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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四根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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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四根棒冰

■ 赵荣发

《创作》2004年第12期  通俗文学-社会



  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上海西区的一条马路上,一个小男孩拎着一只大口径的冷饮瓶,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棒冰,棒冰,光明牌赤豆棒冰——”
  冷饮瓶里能装两打棒冰,全部卖掉的话,可以赚一毛四分钱。
  但那时候,吃一根棒冰几乎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何况那一天下午,天突然变脸,下了一场雨后,街头巷尾竟然凉飕飕的。小男孩的瓶里还有四根棒冰,如果卖不掉的话,一天吆喝的结果只够保本。
  
  天色又是一阵阴暗,风又紧起来,几片树叶落下,在半空中翻卷着,掉到街沿。小男孩望着行色匆匆的行人,绝望得几乎哭出声来。
  马路的一头,相继出现了三辆榻车——种没有挡板的两个轱辘的人力板车。车上堆着装得很高的货,遮着大雨篷。车夫们双手把着长长的木把手,肩上套着纤绳,弓着腰,一步一蹬地朝小男孩这儿移来。
  第一辆榻车在小男孩面前停住。车夫是个小老头,花白的头发又短又硬,粗犷黝黑的脸庞上刻着皱纹,下巴一片胡茬。他的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衫软不拉几的,不知足淋过雨,还是汗水浸湿的。
  “老大爷,买根棒冰吧!”小男孩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车夫不在意似的摇摇头。
  “老大爷,我妈病了。本来是我妈上街卖棒冰的,今天我头一次顶替她,没想到……”小男孩怯怯地带着几分哭腔,“这些棒冰卖不掉的话,就……”
  车夫的目光落在小男孩的身上,满脸的皱纹聚拢起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闪红的烟头“嘶”地逼近嘴唇,随后扫了眼赶到跟前的另外两辆车,对小男孩说:“你还有几根棒冰?”
  “四根。”
  “好吧,我全买下了。”车夫想了下,从腰包里掏出钱。小男孩惊喜万分。他接过钱,随后把瓶放到地上,捧出四根棒冰。
  “不,三根就够了。还有一根,就算我请你的。我知道你也舍不得尝尝棒冰的滋味。”
  
  车夫说着,不容争辩地把一根棒冰留在瓶里。他抽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小男孩头上摸了一下,小男孩便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头顶传到心里,鼻腔不觉一酸,眼眶里顿时如雨雾里涨溢起春潮,盈满了泪水。
  这一天,小男孩带着最后一根棒冰回到家。母亲上午还在发烧,他想让母亲吃了棒冰退些热度。他跟母亲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母亲屏息听完,欠起身,双手搂着儿子瘦瘦的肩胛,说:“孩子,你长大以后,不管成了怎么样的大人物,也不能忘记今天的事。”
  小男孩使劲点点头。
  那个小男孩就是我。那年,我八岁。
  三十多年过去了,但是,那个在雨后的凉意中出现在我面前的老车夫的印象不仅没有消退,反而随着岁月的推移而越显清晰,他使我懂得怎样做一个平凡而又善良的人——纵然在世情变幻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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