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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世界里的“编外警察” |
■ 魏懋浙 任荣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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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剑》2004年第12期 通俗文学-东方剑大写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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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特殊学校的老师，于开启聋哑学生心灵之门的同时，在手语翻译这一特殊领域，无声地为社会治安默默地作着贡献。二十年如一日，无怨无悔。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们与嘉兴市秀城区公安分局的许多刑警打过交道，但当我们为刑警精彩的破案故事拍案叫绝的时候，刑警们却常常提起一个人的名字——傅映秋。她不是刑警，是嘉兴市特殊学校的一名普通教师，但正由于她，许多案子才得以成功告破。
手语翻译，配合警方拨开无声世界的层层迷雾
2004年5月19日中午，嘉兴市秀城区公安分局建设派出所一下子来了六七个聋哑人。看着他们伊伊呀呀、指手画脚焦急的样子，民警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民警马上由聋哑人引领，七拐八弯地赶到一条弄堂。尽管已有所准备，但现场的场景仍令民警吃惊，受害人直挺挺地僵卧于地，身上堆着厚厚的棉被，蛆虫正在发出恶臭的尸体上爬来爬去，屋内一片狼藉。被害人是一名独居的聋哑人，生前交往的朋友也都是聋哑人。办案民警不懂哑语，可他们并不慌乱，因为傅映秋和其他几名聋哑学校教师的到来，现场查访工作变得有条不紊。
傅映秋娴熟的手语翻译运用自如，她配合民警与报案人认真地交谈着。“当时防盗门是不是锁着？”“门后链条搭牢吗？”一遍遍的询问，不厌其烦的演示……询问完了报案人，又和与被害人交往的朋友用手语交谈，以期从中发现犯罪的蛛丝马迹。命案甫发，各级领导的指令纷纷传来，各路刑侦人员进进出出，电话声、脚步声、汽车发动声……派出所显得非常忙乱，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傅映秋十分镇静。她的精神和注意力已经全部投入到知情者的叙述中，已转到如何尽可能最好地配合民警，转述民警的提问，表达被询问者的意思。顾不得休息片刻，晚饭也只简单地吃些饼干充饥，傅映秋和其他几名聋哑学校老师又连续进行七八个小时的手语翻译。受害人阿安的情况已基本明朗。阿安平时生活节俭，家中小有积蓄，根据现场勘查和对聋哑人员的调查访问情况来看，凶手应该与阿安较为熟悉，杀害阿安的目的显为劫财。
傅映秋回到家中已经是晚上11时了。虽已十分劳累，但是她却久久没有入睡，她的心还在牵挂着那起命案。她在回忆白天的询问过程，那名被询问的聋哑人的心态……她希望警方能尽快抓获凶手。次日中午，傅映秋骑自行车又赶到了建设派出所，这一坐，又是5个小时。当此案所有的细枝末节全部呈现在警方的面前时，已是傍晚5时30分了，傅映秋赶忙胡乱买了三盒盒饭回家。30个小时后，秀城警方抓获嫌犯——一名三轮车夫，他因劫财而痛下杀手。又一起案件圆满告破！傅映秋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在傅映秋的生活中，这样的长舒一口气已数不清有多少次了。作为一名有着38年教龄的聋哑学校老师，傅映秋深知，生活在无声世界里的聋哑人，性格孤僻、自卑、多疑，特别是犯罪或违法的聋哑人，法律意识淡薄、是非观念模糊，作案后，许多人都会有强烈的对立抵触情绪。配合民警进行手语翻译时，傅映秋特别注重维护聋哑人的尊严，用真诚去感化他们，让他们明白如果自己触犯了法律，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为了公正和爱心，义无反顾走上手语翻译道路
对于如何走上协助警方手语翻译这条路，傅映秋说是缘于二十年前的一次巧合。 1983年，35岁的傅映秋还是嘉兴市实验小学的一名老师。那年秋季，嘉兴市特殊学校由于师资缺乏，来到实验小学借调教师，当时说好为时一年。就这样，傅映秋走进了特殊学校，来到了聋哑学生中间。要当一名合格的聋哑学校的老师，首先必须学会手语、口语和手指语，凭着傅映秋的钻研劲，她很快就掌握了这些基本的教学本领。一年的借期已到，是走还是留？一边是活泼可爱的孩子，童言稚语，乐趣无限；一边是终日沉默无言的聋哑学生，行为各异，沉闷异常，已在无声世界里苦苦耕耘着的傅映秋早尝到了那份艰辛和痛苦。是两名聋哑孩子使她下定了继续留在特殊学校并一生从事特殊教学的决心。
那是一个隆冬的傍晚，傅映秋在学校备课，不知不觉已到了晚上6点多。她收拾好教案，准备去学校食堂里的蒸箱里取饭盒后回家。当走下楼梯的时候，傅映秋在楼梯口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这不是自己班里的费根良吗？只见他双手紧捂着肚子，莫非是病了？傅映秋着急地询问他，可他却摇了摇头，从怀里拿出一个饭盒，并用手语告诉老师：“老师，这么晚了，我怕饭凉了，就把饭盒焐在怀里，饭还热着呢！”接过尚有余热的饭盒，傅映秋一把将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一次，傅映秋得知学生郭建东病了，她马上赶到学生宿舍去看望。傅映秋爬到上铺轻轻地摸摸他的额头，关切地问他的病情。年幼时，郭建东的手指曾被机器切掉小半截，那时，坚强的他没有为此流一滴眼泪。此时，孩子凝望着自己的老师，滚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是啊，聋哑孩子是多么需要社会特别是来自老师的关爱啊！
随着时光的流转，傅映秋已成为特殊学校的一名骨干老师，她的手指语、口语和手语技能越来越娴熟，她还成为当时嘉兴市特殊教育学校唯一的中学高级教师。那年，校长指名学校一名手语较好的老教师到嘉善县人民法院为一名正在开庭的聋哑犯罪嫌疑人做手语翻译，傅映秋随同配合。那一次，傅映秋与那名老教师一起，站在被告席旁边为那名聋哑人作手语翻译。她在一旁细心揣摩老教师的一言一行，并认真配合他做好手语翻译工作。初次尝试，让傅映秋有了许多的感慨。聋哑人虽然犯了罪，但法律是公正的，惩治犯罪的同时，要切实而有效地维护违法犯罪者的合法权益。聋哑人作为弱势群体，他们的合法权益更不容易得到保障。在傅映秋的心里，公平公正就是人类社会的最高价值体现！作为一名特殊学校的教师，为何不能为聋哑人、为社会、为公平和正义作点特殊的贡献呢？此后，在教学之余，她便一步步地走上了配合警方进行手语翻译这条道路。
孜孜以求终不悔，在手语翻译工作中辛勤耕耘廿载
手语翻译，远非有的人想象的那么简单。涉嫌犯罪的聋哑人来自全国各地，许多聋哑人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俗称“土哑巴”。他们并不十分了解手语的意思，最难的是有时一个手语还代表几种不同的意思。为了让聋哑人充分、精确地理解自己的手语，在配合民警进行手语翻译时，傅映秋还随身带上了道具。询问犯罪嫌疑人，第一件事是了解嫌犯的籍贯。这对正常人来说再容易不过，而一些聋哑人往往“说”不清楚。河南怎么表达？四川的手势怎么做？安阳、安岳、郑州、绵阳、桑集镇、锦彩村……有时为了问清楚一个地名，要花一个多小时，傅映秋暗暗着急。
一次，傅映秋看到中国地图，突然来了灵感，一个好方法形成了。以后，她每次手语翻译总是随身带上中国地图册，籍贯在哪里，一点就明了。与审讯正常人不同的是，许多违法犯罪的聋哑人还无法说清自己逃亡时所乘的交通工具是火车、汽车、自行车还是轮船，汽车是出租车还是公交车，是不是几个人一起乘的车，同案犯是怎样逃跑的。
此时，纸和笔便成了傅映秋不可或缺的工具。刷刷几笔，傅映秋在纸上快速地画上火车、汽车、自行车或轮船的简易图,聋哑人一看就明白。这个办法为及时擒获同案犯抓住了战机。涉嫌犯罪的聋哑人员的年龄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而是否已满14、16或18周岁，则是界定刑事责任年龄的重要界线。大部分涉嫌犯罪的聋哑人员根本没有身份证，对自己的出生年月也模糊不清。傅映秋往往根据对方讲的年龄，推算出他的出生年月，并且前后浮动一二年，最终由对方确定。对于一些实在无法确定准确年龄的，本着对法律负责的精神，警方便会带嫌疑人到上海做骨龄鉴定，而傅映秋也主动陪同随往。两年前的一个夏日，天气异常闷热，气温高达38摄氏度。傅映秋与民警一起，带着嫌疑人陈某到上海作骨龄鉴定。陈某因涉嫌盗窃被警方抓获，但无法最终确定其年龄是否达到18周岁。那天，从上午6时30分出发，到做好骨龄鉴定回到嘉兴，已是傍晚5时了，而傅映秋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了。经鉴定，陈某已满18周岁，最终依法被追究刑事责任。
聋哑人的思维方式与常人不同。有一次，一名聋哑人用撬抽屉的手法窃取现金数千元。傅映秋根据民警讯问的内容用手语进行表达，演示了撬办公桌抽屉的样子。可是，对方却拼命摇头，不承认撬抽屉。这是怎么回事呢？傅映秋细细琢磨，终于恍然大悟。是啊，犯罪嫌疑人是撬抽屉作案，但并没有撬审讯室里的抽屉，而是撬作案现场的抽屉，这一思维定势对常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但这确实是由于聋哑人的局限性所决定的。这以后，凡是有条件指认现场的，傅映秋总是配合民警一起，将嫌犯带到现场进行指认。在哪里下的手，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由嫌犯一一在现场进行演示，真正做到让聋哑嫌疑人心服口服。手语翻译当然还有一定的危险性。有一次，派出所抓获盗窃团伙成员广某，傅映秋在协助警方进行手语翻译后，广某不但交代了自己的犯罪事实，而且交代了五六名同伙的暂住地。于是，民警带着广某前往抓捕，傅映秋这位“编外警察”也随同前往。这一守候，便是整整数个小时……事后，得知此事的家人为她暗暗地捏了一把汗，万一碰上穷凶极恶的歹徒，冷不防捅你一刀，怎么办？傅映秋笑笑说，有民警在我身边，我不怕。手语翻译，傅映秋最大的一个感受就是一个“累”字。配合公安机关进行手语翻译，审讯到晚上九十点钟是常事，而且到凌晨一两点钟也能遇上。单说一起普通的涉嫌聋哑人员盗窃案件，仅协助公安机关进行初步审讯这一关，就要三四次，还不包括陪同律师接见、法庭审理阶段的手语翻译工作，更不要说一些大要案了。手语翻译工作不但次数多，而且七八个小时连轴转也是常事。手语翻译时，必须充分运用手语、手指语、口语及其他体态语言，有些对破案关键性的问题，傅映秋还得无数次地演示，直至全部明了为止。一次，傅映秋经过连续五六个小时的手语翻译后，回到家已是次日凌晨1点钟了。丈夫是嘉兴市区一家医院的主任医生，许多疑难病症他都必须亲自主刀，工作同样繁重。此时，丈夫还在医院动手术，儿子已进入了梦乡。看看浸在水槽的碗筷和换洗下来的衣服，傅映秋尽管已十分疲惫，想立即上床休息，可想到明天又要起早上班，傅映秋毫不犹豫地挽起了袖子……傅映秋入睡已是凌晨2时多了。可次日，傅映秋6时又起床了，因为她的学生们正等着她去上课呢！
用心交谈与感化，人性关爱源于博大的胸怀
聋哑人由于生理上的残疾，往往遭遇来自社会、家庭等方方面面的压力，他们极有可能因生活常识、法律知识的缺乏，行为能力的欠缺，而在旁人的教唆下走上犯罪道路。对聋哑人这一弱势群体的极大关注和同情，促使傅映秋无论在涉及聋哑人的刑事案件中，还是在普通的民事案件中，凡是由她进行手语翻译的，她都竭尽所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征得审讯民警的意见，尽力为聋哑人出一份力。
在法庭上，手语翻译一般都是坐在辩方席上，可是每次在法庭上做手语翻译，傅映秋却要求法庭让她站到被告——聋哑人的身旁。她说，辩方席离聋哑人有数米远的距离，她的手语翻译，有时还配以口语，聋哑人可能看不太清楚，影响聋哑人的情绪和心理，对聋哑人会带来不利因素。每当法官当庭宣判后，她总会以安慰的眼神和手语鼓励聋哑人鼓起勇气，安心改造，刑满释放后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在手语翻译时，傅映秋特别关注聋哑人被侵害的案件，她竭尽全力通过手语翻译帮助警方挖出罪犯，为聋哑人讨还公道。一次，一名女性聋哑人被人强奸。傅映秋在进行手语翻译时，由于那名聋哑人极为激愤，一时无法准确“说”清当时被侵害的详细情况。傅映秋耐心地安抚她的情绪，让她慢慢地平静下来，然后帮助对方一起仔细回忆作案情况、歹徒的体貌特征及逃跑方向等对破案有价值的线索。这样的工作无疑是十分艰难的。在傅映秋和民警的共同努力下，那名受害者终于完整而详细地表达了案情，事后受害人提供的线索为警方最终抓获歹徒指明了正确的方向。
聋哑人和正常人一样，即使违法犯罪，他们合法的权益也必须维护，而聋哑人正由于语言交流的障碍，其合法权益往往容易被一般人所忽略，因此傅映秋在手语翻译时还特别注意捕捉聋哑人细微的神情变化。有一次，民警在审讯女性聋哑违法犯罪嫌疑人阿敏时，傅映秋与她进行手语交流，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被细心的傅映秋捕捉到了，难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警方，要相信警方会想方法帮你解决，我也会尽力帮助你。”傅映秋面带微笑，用手语与阿敏亲切地交谈。犹豫再三，阿敏终于道出了实情，原来她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民警立即按法律规定带阿敏到妇保院进行检查，傅映秋陪同前往，检查表明阿敏确实怀有身孕。由于阿敏所犯罪行轻微，又怀有身孕，公安机关根据《刑法》有关规定，作出对其不予追究刑事责任、教育释放的决定，阿敏感激得流下了眼泪。临行前，傅映秋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现在已经是一位准母亲了，为了孩子，你要洁身自好，要为孩子树立一个好榜样。”阿敏重重地点了点头。
年复一年的无私奉献，希望人人都来关注弱势群体
许多审讯时由傅映秋作手语翻译的聋哑犯罪嫌疑人，判刑之后并没有因此而怨恨傅映秋，相反许多人还始终铭记傅映秋的教诲，感谢她使自己对所犯的罪行有了清醒的认识，并走上悔过自新的道路。一次，傅映秋与民警一起来到嘉兴市看守所提审在押人员时，正在看守所里参加劳动的在押人员王某突然长跪在傅映秋的面前，许久都没有起来。原来，王某是一名聋哑人，数月前，他因盗窃被警方抓获，刚开始，他拒不交代罪行，也不愿讲明赃物的去向。是傅映秋与他苦口婆心地讲明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分析主动退还赃物在法院量刑时将会从轻。终于，王某从将信将疑到最后不但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行、退还赃物，而且还检举揭发了他人的罪行。在法院判决时，王某果然得到了从轻判决。此后，王某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当面感谢傅映秋，才有了在看守所里长跪不起的场景。
许多聋哑人判刑后关押在看守所时，还希望能再次与傅映秋谈心。每当警方将这一情况告知傅映秋时，傅映秋总是欣然前往。有一次，傅映秋收到了一封从大墙内发出的信，来信者是聋哑在押人员李某。李某在信中希望能够与傅映秋见上一面，向她倾诉自己的改造情况。傅映秋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赶到看守所，与李某谈心，谈他的过去，谈他的将来，并让他好好改造，刑满释放后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两人的交谈已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傅映秋对那些聋哑犯罪人员倾注了太多的爱心，只要有可能，她都会帮助他们解决生活上遇到的难题。在手语翻译时，傅映秋发现许多聋哑人员衣衫破旧，没有替换的衣服，她就从家中拿来衣物及其他日用品，送到他们的手中。一次，傅映秋将这些东西通过看守所民警送到在押人员郭某的手中时，从小失去家庭关爱的郭某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作为一名聋哑学校的教师，傅映秋最痛心的就是自己学校的学生走上违法犯罪道路。一次，曾在特殊学校就学的张某因盗窃被秀城警方抓获，这个案件审理时，也是由傅映秋作手语翻译。虽然张某并非是傅映秋所在班的学生，但是傅映秋同样痛心疾首。张某当然也认识傅映秋，在老师面前，他羞愧难当，很快主动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在教学中，傅映秋常常向自己的学生说到这个案例，以此教育学生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为达到以身说法的目的，傅映秋还利用自己做手语翻译与警方相熟的优势，与警方联系，带领学生们到嘉兴市看守所参观。有的时候，傅映秋还征得警方同意，请聋哑在押人员到学校现身说法，谈他们是如何走上犯罪道路，并与学生进行面对面的交流。深刻的教训让聋哑学生记忆深刻。
“让全社会都来关注聋哑人员等弱势群体，给他们更多的理解和关爱。”这是傅映秋的心愿，同时也道出了聋哑人员等弱势群体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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