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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重写的人生 |
■ 胡 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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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剑》2004年第12期 通俗文学-女狱警手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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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目送着刑满释放的女犯走出监狱大门,我的心里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一个生命重获自由,一个家庭重新团圆;担忧的是她能否勇敢地面对社会、面对人群、面对自己。 此时此刻,一份相对固定的工作对于她来说尤为重要,这通常决定了她能否顺利地被社会所接受,能否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在就业问题十分严峻的今天,这些曾经有过污点的人们,其就业形势显然更加严峻。 纪岚用她的经历告诉所有的女犯:信心+勇气,是迎接生活的不二法门。 昨天,她刚被炒了鱿鱼 那是一个秋日,正下着小雨,我在沿街的梧桐树下走着,不时有渐枯的叶片轻轻地从空中飘然而下。 “林队长!”路边响起一个声音,怯怯的。我抬起头来,公交车的站牌下正站着一个女青年,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素面朝天,迟迟疑疑地看着我。 “纪岚,是你?”我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惊喜,看看周围正在等车的人们,我斟酌着说出一句,“你还好吗?” “嗯,还可以吧。“她语焉不详地应道,并有意省去了称呼,“……我能和你说说话吗,就像以前一样?”说这话时,纪岚的眼神里写满了期待,像一个依赖的孩子。 当我们俩在附近一个茶室坐下时,纪岚的五官像松了绑似的立刻生动起来,她开心地笑,不停地说:“林队长,刚才我真不敢认您,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以前我看见的林队长总是穿着警服,没想到您穿便服的样子更好看,气质高雅,文质彬彬,走在路上,谁会想到你是一名警察呢!” 我把茶杯递给她,故作生气状:“哦,难道我穿着警服就很粗鲁吗?纪岚,你对我就这印象啊?” 她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在我们犯人的眼里,您是一个很有文化很有爱心的队长,我们都特别爱听您说话,真的。林队长,今天遇到您,我真是开心死了!” “别队长队长的,这又不是在‘里面’。”听我这么一说,纪岚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连说习惯了习惯了。我打量着她,虽然岁月在她的眉间已经抹上了一层外壳,但她还是那么率直开朗。从她那简单的装束间我隐隐觉得她的日子并不如意,要知道,二十五六岁的女子正是爱打扮自己的时候,除非她没有时间或者没有闲钱。于是,我问她,“告诉我,你这一年多过得好吗?” 没想到,我的问话如同一个按钮,一下子把她快乐的阀门给关闭了。她把眼光投向窗外,雨后的马路格外洁净,像一张洗得发白的毡布。纪岚把双掌合拢,交叉着十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不好,很不好,昨天我刚被炒了鱿鱼……” 纪岚,今年25岁,5年前因抢劫罪被判刑4年;在监狱改造过程中因表现良好,被依法减刑,提前8个月释放。 那时的纪岚被女犯们称为“开心果”,过年过节时她总爱上台出出丑,显显拙,逗得大家哄堂大笑;记得一次劳动竞赛中,她的手指被缝纫机针扎穿了,为了不影响小组竞赛成绩,她愣是一声不吭地坚持完成了任务。当人们发现时,她的手指又红又肿,还戳着那根断针! 带她去医务室消毒包扎时,她哇哇大叫。我心疼地揶揄她,刚才不是像个英雄吗,现在嚷嚷什么呀! 她疼得直掉眼泪,呲着牙倒吸着冷气,半哭半笑地说,哎哟林队长,也真是奇怪,刚才我一点也没感到痛,怎么到了医生这儿就不行了,哎哟! 烙印,为什么无法消除 “林队长,记得当时在监狱里,有很多社会团体来看望我们,很关心我们。队长也经常鼓励我们说社会不会歧视我们,社会是个大家庭,会伸出温暖的双手欢迎我们这些曾经迷途的羔羊等等。”纪岚复述这些话时,表情显得很哀怨。她告诉我说,其实,这并不是事实,她遭遇了太多的拒绝。 纪岚是个实心眼的女子,在这些正面教育的引导下,她片面地乐观了,她甚至认为社会会对失足者更加关爱,更加帮助。所以,刚开始找工作时,纪岚总是毫不隐瞒自己的犯罪经历,然而,别人一听说她蹲过监狱,就立刻找出种种理由来打发她。妈妈开导她说,傻丫头,千万别这么死心眼儿,现在找工作这么难,谁会要一个吃过官司的人呢?纪岚不信,还偏偏拧上了劲,发了犟脾气,再去应聘时干脆自报家门。 “就这样,我一连找了3个月的工作,应聘了近20家单位,就是没人要我。”纪岚苦笑着说,“在监狱里,队长一直都教育我们要勇敢面对自己的过去,做一个有诚信的人,可是不行。林队长,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那时有那么多的人走马灯似的来关心我们,送爱心送温暖,而当我们最需要帮助时,却……” 是啊,通常我们对罪犯的教育总是正面的、阳光的,也许这确实单一了些,应当适当增加回归后的挫折预期,让她们对社会这个大环境有一个比较客观的认识和准备,不至于一下子措手不及。我无言以对,喝了一口茶:“对了纪岚,你刚才说被炒鱿鱼,是怎么回事啊?” “在一连串碰了十几个钉子后,我不得不按我妈说的,隐去了这4年的经历。”纪岚说,“说来有趣,我一下子就被一家酒店录用了。” 那是一家三星级的酒店,经过初试、复试,最后的考试内容竟是队列行进。这正是纪岚的强项。在一排女青年中间她标准的姿势、有力的步伐立刻吸引了考官的注意,使她脱颖而出,得到了酒店大堂服务生的工作。 “我标准而熟练的动作让考官很惊讶,我灵机一动说自己以前在少体校呆过。”纪岚顽皮地一笑,“没想到在监狱里训练出来的基本功,在这时候派了用场。” 纪岚很珍惜这份工作,她的勤奋很快得到了酒店的认可。半年试用期过后,她升任为大堂助理,每月薪水2000元。酒店还要求她参加英语培训,准备培养她为酒店管理人员。 “可是好景不长,有一个客人认出了我,于是酒店知道了我那一段不光彩的经历。我说我已经改好了,恳求酒店留下我。可经理说,很遗憾,如果客人们知道酒店里有罪犯出身的员工,他们会缺乏安全感的。 “昨天,我把酒店的制服脱下,熨洗得干干净净,双手捧去归还。我很喜欢这套制服,素雅大方,还有漂亮的领花,每次上班前我都爱照镜子,端详着整洁自信的我,我觉得自己换了一个人,从此开始了新的生活,那个女犯人纪岚已经从我的身上渐渐地消失,没有了痕迹。 “但是,我没想到这痕迹竟是一种烙印,它将永远烙在我的生活中!”纪岚不无伤感地低下了头,抽泣起来,她面前的茶杯也轻轻地晃动。 瑟瑟的寒意令我拢起了双臂,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纪岚。窗外,秋雨仍绵绵地下着,没完没了。 别怕,让我们直面生活 三个月后,我的一个女友从国外回来,在热闹的市中心开了一家休闲美容的SPA女子会所,正在招募员工,于是,我极力推荐纪岚。女友很精明,说:“林大队长,你整天在监狱上班,能认识什么人!准是你以前的女犯人吧?” “是啊。”我激将她说,“看你喝过洋墨水,观念应该更宽容更文明一些吧。” 女友歪着脑袋想了想说:“行,让她来吧。反正有你林大队长做保人,我还担心什么!” 我赶紧拨通纪岚家的电话,是她妈接的,她说纪岚在郊区奉贤的一个私人养犬场里打工,每两个星期回家一次,休息两天。 “林队长,谢谢你帮她,你真是个好人!”纪岚妈妈在电话里哭了起来,“那个养犬场的活儿一定很苦,纪岚每次回家都要沉沉地睡上两天,像昏过去一样。这姑娘脾气犟,谁的话也不听,林队长,你劝她回来吧!” 纪岚妈妈没有养犬场的电话号码,而纪岚得再过9天才休息回家。于是我特地调休,第二天一早换乘三辆公交车去了奉贤。 冬天的风很冷,刺在脸上生疼,我按着地址一路寻去,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找到了那个养犬场。远远地听见高高低低的狗吠声,我不由精神一振,疲劳顿消,赶紧加快了步子。 当纪岚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吃了一惊,那么大冷的天,地面都冻成石头一样僵硬,她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还大敞着衣领,热腾腾地往外冒热气,她俊俏的脸上红通通的满是冻疮,活脱一个农村姑娘! 她正把一条狗从狗笼里牵出,领着它去“如厕”。这就是她在养犬场的主要工作,听上去很简单;养犬场里共有500多条狗,每天要按序将它们从狗笼里牵出,去20米外的“狗厕所”,待狗事毕再牵回笼内。厕所很小,每次供一条狗使用,而按规定每条狗每天要去“厕所”4次,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纪岚每天要牵着狗在这条20米长的小路上来来回回走多少次啊? 纪岚说:“第一个星期我的脚底磨出了5个血泡,疼得我只能用脚侧走路。现在都变成了老茧,好多了。”她脱下手套,我注意到她的指关节粗糙有力。她笑着解释说,别看这狗,力气可大了,每次从笼子里出来都很兴奋,非得用大力扯住才行。一阵西北风袭来,纪岚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她的头发凌乱干燥,灰灰的像是冬天里缺失了养分的细草。 “你累吗?”也许是吹了冷风的原因,我觉得自己的鼻子一阵阵地发酸。 “……”纪岚是个很细腻的姑娘,她听出我声音里的不舍,安慰我说,“没办法,好歹是一份工作。这里是郊区,不会有人认识我,再说我和狗打交道,就算老板知道了我的过去,也不用炒我鱿鱼吧。” 我告诉纪岚女子会所的那份工作,让她和我回去。纪岚却有些犯疑:“林队长,我觉得这里很安全,我宁愿吃苦。” “可是你总不能一辈子和狗打交道吧?勇敢一点纪岚,你应当回到城市里,回到属于你的环境中去,不要怕失败。”纪岚的眼里泛起了泪花,她紧紧地咬着干裂的嘴唇。我又说,“纪岚,你都25岁了,总得找男朋友谈恋爱吧,整天呆在狗堆里算什么呢?!” 纪岚扑哧笑了:“林队长,你别逗我了,谁会和一个女犯人谈恋爱呢?” “什么女犯人女犯人,那是以前的事!”我拉住她的手说,“走,找老板结账,然后跟我回去。”纪岚依从地跟着我,她的手硬硬的,热热的。 春天,一定会如期而来 那老板长得虎背熊腰,不像养犬的倒像是养狗熊的。听说纪岚要走,把眼睛瞪得铜铃似的:“那怎么行,说走就走,我去哪里找人啊?还要结账?别做梦了,白吃白住还结什么账啊?让你走算是客气的!” 原来,纪岚和养犬场之间没有签订合同,老板曾经口头承诺包吃包住每月工钱600元,而纪岚干了近三个月的活,至今分文未取!老板点燃了烟,把电视拧得山响,吐着烟圈津津有味地看起了连续剧,不再理睬我们,剩下我和纪岚面面相觑。 “啪!”是我在拍桌子的声音,“老板,你给我听着……” 我怒不可遏地告诉那狗熊一样的老板,他违反了劳动法的有关条例,未按规定程序用工,他应当按每月600元结清纪岚的工资,并且应当按规定发放休息日的加班费,否则的话,我将去有关劳动部门告他违规!我滔滔不绝地说着,我看见老板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我掏出警官证往桌子上很有气势地一拍,说:“我希望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知是因为我以理服人,还是我的证件起了作用,总之,老板很快结清了纪岚的工资,还笑嘻嘻地送我们出门。 离开养犬场很远了,纪岚还在不停地打量我,目光里又是惊讶又是钦佩:“林队长,你好厉害啊,你真是好厉害啊!我以前见你都是文质彬彬的。你真厉害!” “你怎么这么唆,成了祥林嫂了?”我心疼地责备她说,“你在里面不是参加过普法学习吗?劳动法里最基本的用工合同都不知道签,笨!” 纪岚伸伸舌头,开心地笑了,一路上沉浸在胜利的快乐之中:“老板那么凶,看到警察就变成了绵羊,林队长你好厉害!” 我却有些哭笑不得,按理说今天这事不属于我监狱警察的职权范围,亮出警官证这一动作很是牵强,并且很有些“以权谋私”的味道。 郊区的田埂窄窄的,脚下的土地硬硬的。纪岚在前面熟练地走着,轻声地哼起了歌,走得远了就停在前面等我。田埂两侧深褐色的土里,分明已冒出了星星点点草的嫩芽…… 蜕变,用勇气续写人生 纪岚去女子会所工作后不久,我向女友询问情况,女友说:“还真不错,你们纪岚比一般的姑娘能吃苦,她很珍惜这份工作,并且在读成人夜校。” 过了两个月,女友打来电话说:“知道吗林大队长,纪岚立大功了!”原来纪岚在工作时发现有两个女顾客神情异样,便留意观察,果然发现她们在洗手间里吸毒,便立即报告经理,及时将这两名顾客“请”离会所。 女友惊魂未定连连后怕:“哎呀,幸亏纪岚发现得早,否则我这里成了毒窝,坏了名声,谁还敢来光顾呢!现在纪岚已经升职,做了会所的接待经理。” 女友说:“这事还真邪乎,这两名顾客来来往往很多次了,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吸毒,我们大家都像木头一样毫不知觉,倒被纪岚这姑娘一眼看出破绽!”我笑而不答,我想这也许是纪岚在监狱里练就的另一类“基本功”吧,这里不乏瘾君子等形形色色的人,相处时间长了,难免了解习性,没想到和队列操练一样,竟也派了用场。 转眼到了初夏,有一次我外出办事,特意经过女友的会所,想去看看纪岚。 女子会所的玻璃大门通明透亮,映出里面橙红色的大厅,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纪岚!她穿着雪白的制式连衣裙,化着淡淡的彩妆,显得特别精神。她正在笑吟吟地接待顾客,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着礼节与亲切,俨然一个职业女性。 由于隔着玻璃,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快乐与平静;我看着她,好像正在欣赏一幅无声的画面,我仿佛看见一只丑小鸭已经渐渐地蜕变成为天鹅,美丽而成熟。 我轻轻地转身离开,内心载满了欣慰与快乐。 一次课上,当给女犯们讲到回归社会后的立足时,我很自然地想到了纪岚,于是就用纪岚的经历为例,告诉女犯们以后可能会面临的种种困境。大多数女犯和纪岚相处过,所以听得十分出神,当听说纪岚被酒店炒鱿鱼和在农村养狗时,她们唏嘘不已。纪岚,这个曾在她们身边的同伴,她的遭遇让她们担忧着自己的明天,担忧着自己那尚不可知的明天。 我要她们思考一个问题:“回归社会,你准备好了没有?” 她们沉默了。 终于,一名年纪较大的女犯站起来打破了沉默:“林队长,我们非常希望将来能被社会所接纳,所包容;但如果事与愿违,我们也能理解,因为毕竟我们曾给社会造成过伤害,是社会的罪人,因此我们必须付出比平常人多两倍甚至三倍的努力,向社会向人们证明自己。‘开心果’已经为我们作出了很好的榜样,我们也一定能够!” 一席话令我十分激动,课堂上又是一片沉默;但我分明看见女犯们的眼里闪着晶晶的泪光,我知道这泪光里有悔悟,有希望,有信心,更有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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