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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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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戏

■ 海 飞

《西湖》2004年第12期  通俗文学-新锐小说专号



  A1
  
  贝贝走进剧院的时候,将夏未夏。天气有些燥热,贝贝就在燥热里走进了剧院。贝贝站在了剧院检票的地方,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往里面走去。贝贝没有往里面走,她手里捏着一张票,票已经被捏得汗津津了。贝贝在想,这张票是从哪儿来的。贝贝站在检票的门前想着这个问题。检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他们穿着剧院的制服,他们脸上没有表情,他们好像很疲惫的样子,因为贝贝看到了他们无神的眼睛。贝贝笑了一下,贝贝想,他们多么像是机器人啊。
  贝贝走进剧院的时候,将夏未夏。贝贝走进剧院时刚好二十二岁,花一样的年龄。但是贝贝不承认自己是花,十八岁才像是花呢。贝贝在一家小公司里做普通文员,她不知道戏票是从哪儿来的。她一点也不喜欢看戏的,开着一家茶楼的妈妈才喜欢看戏。但是妈不喜欢京剧,妈喜欢的是越剧。妈会坐在柜台边以老板娘的形象唱几段越剧。许多人走进去了,许多人是什么意思,许多人的意思大概就是一群蚂蚁。一群蚂蚁从贝贝身边走进了剧院,那么贝贝也是一头年轻的蚂蚁。她手里捏着汗津津的戏票,戏票上印着本地一家企业的广告。企业的老板,一个很大头的人,在一个圆弧形的小框里对着贝贝傻笑。贝贝觉得一阵恶心,贝贝想这个看上去那么傻的人,怎么就会挣那么多的钱?
  贝贝站在检票口,像蜡像一样一动不动。她在想是谁给了她这张票。她想应该是在下午,办公室里有许多人在聊天和起哄。有人说要看戏吗,青岛京剧团的,演的是《沙家浜》。贝贝没说想要看,也没说不要看,她有些昏昏欲睡。她很讨厌这样的天气,将夏未夏的时候,令她精神不振。而接下来的日子,会令她害怕,因为她一直惧夏,惧了二十一年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呵欠,然后她对着窗外发呆。窗外是白晃晃的太阳,白晃晃地照在马路上,好像是要努力地把马路给晒成面条。有风吹了进来,是暖风,暖风一下子把贝贝给温柔地谋杀了。暖风发出了很轻的笑声,暖风在笑声里伸出柔而长的手,把贝贝抱了抱。贝贝就一下子失去了知觉,傻愣愣地在窗口一动不动了。后来贝贝缓过神来,发现围在一起聊天的人散去了,她的手心里多了一张戏票。戏票上有三个鲜红的字:沙家浜。
  戏是七点三十分开场的。还有五分钟,戏就开场了。贝贝不喜欢京剧,但是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现在她把戏票递了过去,递给了那个眼皮耷拉着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把无力的目光抬了一抬,又软软地耷拉下去了。然后贝贝听到了戏票发出一声尖叫。戏票被撕去了一只角。贝贝抚了抚戏票的伤口,然后,贝贝像其他蚂蚁一样,走进了那扇门。门里面灯火通明,门里面到处都是蚂蚁,贝贝想,多么像是一场蚂蚁的会议。贝贝在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十六排八座。很吉利的一个数字。然后贝贝听到了观众席里嘈杂的声音,像一群鸭子发出的声音。
  贝贝发呆了。贝贝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她很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好像是一个没有思想的人。戏终于开场了,音乐的声音里,贝贝看到一个叫郭建光的人,很潇酒的样子在霞光中亮相,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然后,贝贝就看到了朝霞映在了阳澄湖上。那一定是一个美丽的湖,贝贝在心里笑了一下,她知道阳澄湖产著名的螃蟹。她不喜欢螃蟹丑陋的样子,但是她喜欢吃它。郭建光唱腔优美,但是贝贝听不到唱词了,贝贝在想念一种著名的螃蟹。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衣冠楚楚的样子。他好像是匆匆赶来的,他在贝贝旁边坐了下来。她没有看贝贝一眼,坐下来后他就专心地看着台上的郭建光,好像很喜欢郭建光的样子。有一段时间里,贝贝没有看戏,而是偷偷斜眼看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很干净,有着轻微的烟草气息。这个男人,大概可以做她的叔叔,要不大哥。手机响了,确切地说是小灵通响了。这座不大的城市里,几年前就开始有了小灵通网络。是一个叫吴凤的小姐妹给贝贝打来的电话。其实贝贝一直都搞不清吴凤是叫吴凤还是胡凤,很多次她都想问一问,但是后来一想问了又怎么样呢,就懒得问了。
  吴凤说,贝贝你来时空蹦迪好不好,大耳也在,小莉也在。
  贝贝看了一下台上的阳澄湖风光和风光里站着的一个郭建光,压低声音说,我在看戏,我不来了。
  吴凤说,戏有什么好看的。是什么戏?
  贝贝说:是京剧,沙家浜,青岛京剧团演的。
  吴凤说,你不是不喜欢看戏的吗,再说青岛口音的京剧更不好听了。
  贝贝认真地听了一会儿唱词,然后对着话筒说,我听不出来有青岛口音。
  吴凤在那边笑了,吴凤的笑声里,夹杂着节奏强烈的音乐,很有力量地,一下一下敲着贝贝耳膜。贝贝说,我还是想看看这场戏,要不我看完了赶来。
  吴凤显得很无奈,吴凤说,好吧。就挂机了。
  贝贝收起了小灵通,然后看了身边的中年男人一眼。中年男人的眼睛是雪亮的,眼睫毛一闪一闪,显出一种精气。后来贝贝就把目光投在了舞台上,贝贝不去想谁给她的戏票,也不去想为什么不爱看戏却跑来看戏了,更不去想自己一个一个的男朋友。男朋友们总是说很爱贝贝,但是没多久,就又和贝贝吹了。贝贝想,谈恋爱大概就是这样谈的吧,像看上一件商品似的,几天以后觉得厌倦了,商品就丢到了角落里,再去商场买一件新商品。其实贝贝长得模样周正,骨肉匀称。其实有很多人在排着队喜欢着贝贝。贝贝已经二十二岁了,在这个将夏未夏的日子里,惧夏的贝贝打定主意不谈恋爱。而现在,现在她要专心地看一看阳澄湖风光,和一个叫郭建光的男人,如何的智勇双全,英雄气概。鼓点声里,战士们豪情万丈。第一场落幕了,观众的掌声响了起来,贝贝身边的中年男人也鼓起了掌。贝贝笑了一下,贝贝想,一个多么奇怪的夜晚。
  
  A2
  
  王平以前叫平子,那是村里人的叫法。后来就有人叫他王平,接着是王科,然后是王局。大家叫他王局已经有六七年了,从王平四十挂零时叫起,一直叫到现在的四十八岁仍然在叫。四十八岁是个什么概念,四十八岁就是不会大喜也不会大悲的年龄。王平在什么局工作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平是个局长。局长总是有很多人会送东西,包括戏票。办公室主任说,文化局的刘副局长送了一张戏票过来。王平正在签文件,他没有抬头,而是唔了一声。王平唔了一声以后说,为什么是一张。王平的意思是,为什么不是两张。办公室主任笑了笑,他的嗓子不太好,所以笑出来的声音就有些粗糙。王平知道主任是喝酒喝的,主任其实比农民更苦更累。主任常被人抬回家去,那是替王平代喝了酒的缘故。主任说,他只给了一张,也许是他想不太有人会喜欢看京剧的。王平仍然没有抬头,那时候刚好有一抹夕阳洒了进来,洒在他办公桌上,也洒在他的半张脸上。王平说,京剧?什么京剧。办公室主任把头往前凑了凑说,沙家浜,是沙家浜。王平签文件的笔有了片刻的停顿,他刮得青青的胡子在夕阳里,有了一种性感的味道。王平说,把票放下吧。票像一枚离开枝头的树叶,离开主任的手滑落在桌面上。票子稳稳地躺到在一尘不染的桌面上时,露出了一个惬意的微笑。
  这天晚上王平难得的没有应酬。王平在家里吃饭,其实王平很喜欢在家里吃饭。在家里吃饭,像一种节日一样,因为王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很少在家里吃。王平所在的局,是一个钱很多的局,所以王平看上也像一个大老板。王平的女儿在一所私立高中念书,一个月才回来一次。王平吃饭时就只能对着妻子的脸。妻子是个工人,下了岗以后就没再去工作。妻子很温婉,总是把王平服侍得很熨贴。妻子最好的一点是,从不过问王平的事。王平说,你为什么不问我局里的一些事,为什么不问我哪个女人给我打电话了?妻子很淡地笑笑说,一辈子那么短,尽自己的力给女儿和老公一个好的家,就知足了。我为什么要问?问了又能怎么样?王平也笑了,说,你是好妻子。
  王平吃完晚饭后就进了书房。他关着书房的门,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他能听到外边妻子在收拾着碗筷,他就把眼合起来,想,马上就一辈子过去了,马上女儿就上大学工作和嫁人了,马上他就只能和满头白发的妻子常在江边散散步了。这些事,并不遥远,转眼间就会来到的。王平后来睁开了眼,起身在书柜里翻找东西。王平翻找到的是一套旧军装,确切一点地说,那是一套戏装。他的手举起来,又落下去,落在戏装上。戏装久未有人碰过了,戏装因为有了主人的抚摸而显得激动起来,有了那种差点热泪盈眶的味道。戏装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然后温顺地躺在了主人的怀里。王平的目光是慈爱的,他看着戏装,就像在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王平想,如果穿上这套戏装,王平就不叫王平了,叫郭建光。
  妻子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妻子说,你不是要去看戏吗。王平没有答应,王平只是把那套戏装妥妥地收了起来。妻子又说,你不要迟到了,要看就看完整的戏,不要看那种半场的戏。王平久久回味着妻子的话,觉得妻子的话像是哲人说的,但是王平很清楚,妻子只是无意的一句话。王平从书房走了出来,他说,那我走了。妻子正在洗碗,妻子洗碗的时候是穿着一件围裙的,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企鹅好像是一只冰箱的品牌,大约是哪个商场的赠送品。妻子说好的。妻子说好的的时候,手里端起了一大摞的碗。妻子把碗放进了消毒柜。妻子站在了荧光灯下,身影就有些惨白。妻子明显的有些胖了,胖得没有了当年的风韵。但是王平却突然觉得,妻子就是自己,妻子的生命就是自己的生命,妻子的牵挂就是自己的牵挂。所以,他站在门口却没有换鞋子出去,而是傻愣愣地望着妻子。妻子转过头来笑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但是她的意思是,去吧。
  王平带着一张戏票上路。戏票说跟我来。王平就跟着戏票进了剧院的门,在十六排六座坐了下来。王平进场的时候,戏已经开演了。王平看到临座是一个女孩,比女儿大不了几岁。王平没有去注意她,而是专注地看着台上。台上是郭建光正在感叹阳澄湖的风光多么美好。小灵通响了,临座的女孩接起了电话,在很轻地说着话。王平听到了大意,大意是我在看戏,戏里没有青岛口音,我暂时不过来蹦迪了。王平笑了一下,心里想,难得有一个爱看京剧的女孩子。
  王平后来发现自己的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好像是很用力的样子。那是因为郭建光的慷慨激昂影响了他的情绪。有许多时候,他听着大段的唱词时,竟然屏住了呼吸,屏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终于发现,他收了文化局副局长一份多么大的礼,副局长让他的心灵有了一次愉快的游荡。这时候,胡司令正在用西皮二六的调子告诉大家,想当年他的队伍刚开张的时候,只有十多个人七八条枪。在阳澄湖边和鬼子干了一仗,被杀得死的死来伤的伤。王平的手机响了,手机在说,王局有人找你。王平不想接,他想他其实应该关机的,但是他又怕市里的一把手在夜里找他,要听他工作汇报。
  台上的刁德一用西皮流水的调子说,我是本地人,我怎么不认识阿庆嫂的。胡司令就不满地对刁德一说,那个时候你在苏杭避难呢,刚好那时候阿庆嫂和她老公一起来到这里开了茶馆,你当然不知道了。再说,那一条规定了阿庆嫂开茶馆要让你知道的。刁德一就很不开心,他狐疑地看着阿庆嫂,想要把阿庆嫂的脑子里的东西给一眼望穿。手机铃又响了,王平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王平接电话时看了旁边的女孩一眼。暗淡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女孩脸上细密的绒毛。那是一种多么光滑的皮肤啊,这样的皮肤像是何小莉的皮肤。
  王平对着手机说,谁,谁找我。
  手机里的声音说,王局,我是小倩,我想请你喝茶。
  这时候台上的刁德一仍然用西皮流水的调子唱,这个女人不寻常。
  王平说,对不起,我在剧院里看戏,我在看沙家浜。
  手机里的声音说,是京剧啊,京剧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喝茶吧。
  台上的阿庆嫂说,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
  王平说,对不起,京剧好不好看不是你可以规定的,要不要来喝茶,也不是你可以规定的。手机里的声音变得软绵绵了,明显有讨好和撒娇的味道。手机里的声音说,王局,不要那么一本正经嘛,现在又不是上班时间。王局的口气稍稍有了缓和,问,你是不是那件事,那件事你不要急,不是说你请我喝茶就能解决了。手机里的声音就有了暧昧的音调,说,王局,那你觉得应该怎样,就怎样好了。明显有了诱惑的味道。王平说,我不想怎么样,我要看戏了,再见。
  王平说完再见就关机了。他的眼前浮起一个女人的笑影。这个女人就叫小倩,怎么说也是一个美人胚子。个子不高但骨肉匀称,而且一双眼睛长得大而水灵。王平想,是一个男人都会动心的,何况小倩正有一件大事在求着他。但是王平没有要想对小倩怎么样的欲望,王平想,是不是已经老了。这时候刁德一在台上唱,适才听得司令讲,阿庆嫂真是不寻常。我佩服你的沉着镇静有胆量,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枪,若无有抗日救国的好思想,焉能够舍己救人不慌张!王平的心一直跟着唱词在走,这些唱词他耳熟能详。王平的心里笑了一下,他突然显得有些疲惫,于是重重将眼睛合了起来。眼睛刚合上,他的脑子里就像电影一样,有了一格一格的画面,何小莉在镜头里一闪而过。而台上刁德一和阿庆嫂斗智斗勇的声音,丝丝缕缕传过来,像一条细长的棉线,从台上准确地抛下来,一下子将他整个身体给缠住了。
  


  
  B1
  
  贝贝看到了台上的一个开茶馆的女人,开茶馆的女人装出很能干的样子,把胡司令和刁德一都给糊弄了。贝贝就想,胡司令和刁德一那么容易糊弄,那么他们怎么还能够领兵打仗呢。
  开茶馆的女人就是阿庆嫂。阿庆嫂在台上唱:“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走,茶就凉,有什么周详不周详!”阿庆嫂把这一段唱得很精彩,所以台下就有了零落的掌声。贝贝身边的中年男人也鼓起了掌。贝贝就想起了妈妈。妈妈以前在绢纺厂里上班的,妈妈是一个优秀的纺织工人,妈妈头上戴一顶白色的帽子,帽子上会有些许的棉絮之类的东西。妈妈以前是厂里的厂花,她谈了一个又一个的男朋友,最后把自己的年龄给谈大了,还没有满意的对象,于是就嫁给了爸爸。妈妈嫁给爸爸,属于下嫁,但是爸爸却不卖账。妈妈后来下岗了,爸爸也下了岗。妈妈开了一家茶楼,妈妈的名字叫彩凤,所以茶楼的名字就叫彩凤茶楼,骄傲地立在这座城市的江边。爸爸不会开茶楼,他游来荡去一段时间后,不知怎么的,跟着一个做房地产生意的胖女人走了。爸爸走的时候,妈妈就冷笑,说你不要再回来了。爸爸微笑了一下,他穿着一套纯白的西装,一双白色皮鞋,像个假洋鬼子似的。爸爸身材挺拔,爸爸再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爸爸微笑的意思是,好的,谁离开谁都能活。
  那时候的贝贝不会哭。贝贝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常哭,那时候爸爸妈妈常吵架。后来她不会哭了,她想,大概夫妻就是要吵架的。爸爸微笑着离开彩凤茶楼的老板娘,等于是微笑着离开了贝贝。爸爸一走,贝贝就给吴凤打了电话,说,吴凤,让你的男朋友来接我,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时空蹦迪。贝贝在时空喝酒和蹦迪,像一只挨了一刀的鸡一样疯狂地蹿来蹿去。那次蹦迪差点把贝贝给蹦虚脱了,身上的汗水把衣服给打湿了,贝贝就用手一把一把地撸下汗水。那个时候贝贝一点也不像美女,贝贝像一只猴子。贝贝的样子把吴凤给吓坏了,吴凤问,贝,贝贝贝,你是不是想要撞墙。
  现在彩凤茶楼的生意很好,这就使得原绢纺厂厂花彩凤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彩凤的脸上涂着白粉,嘴唇上涂着口红。她已经不年轻了,嘴角有了密集的皱纹,转动脖子的时候,脖子上的皮肉就像一种西洋狗的脸皮一样,一圈一圈的。她的肚子也有些大了,胸也下坠了,总之她走在街上时绝对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了。但是彩凤会经营,她把茶楼的生意给做得如火如荼的。彩凤茶楼里的服务员,脸蛋和身材都是一流的。彩凤茶楼里的一间间带空调小包厢,可以提供给情侣幽会,也可以让服务小姐陪聊。彩凤茶楼的生意就特别的好,但是不违法。贝贝以前常去茶楼,后来就不去了。贝贝对彩凤说,妈,你在我同事面前千万别说你是我妈。彩凤先是一愣,然后是一大片的伤心把她给袭击了。彩凤后来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说我挣钱为了谁?贝贝说,我的钱够用了,你留着养老吧。彩凤后来果然没和谁说起过她是贝贝的妈。彩凤是孤单的,她要装出笑脸给客人们看,她要给工商城建派出所等部门送礼,请他们喝茶。她把自己搞得很疲惫,疲惫的她有一天碰到了一个小她五岁的男人,那个薄嘴唇的长相不错的男人很会说话。他一天到晚地安慰彩凤,给彩凤讲黄色的笑话,引得彩凤像老母鸡一样咯咯地笑。他还不断地给彩凤发短信,说一些肉麻的话,让彩凤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厂花时代。后来这个男人就和彩凤住在了一起,他不会干活,他的最大的优点就是会说话哄人。他每天都要从彩凤这儿拿走一些钱,像开工资一样。后来彩凤还发现这是一个喜欢赌博的男人,还发现这是一个周旋于许多女人之间的男人,彩凤就有些烦了,想让他早些离开。那时候男人脸一沉说,想让我离开,做梦。彩凤愣了一下,想想也是,他像赖皮狗一样,是支不开了。想让他离开,真的是做梦。心里后悔着,但是只能这么永远后悔着。
  贝贝听着台上的戏,看着台上阿庆嫂风风火火的样子,就想彩凤是比不过阿庆嫂的,彩凤可以把茶楼开好,但是彩凤却摆脱不了一个男人。阿庆嫂连胡司令和刁参谋长都可以对付,同样是开茶楼的,彩凤却摆脱不了一个小白脸的纠缠。贝贝的心里就有了些许的悲哀,就在心里冷笑。贝贝在心里不停地冷笑,这时候沙奶奶上场了。沙奶奶的头上有了白发,沙奶奶的个子有些小,但是却精神。沙奶奶的唱段很高亢,一下子就把不爱京剧的贝贝给吸引住了。沙奶奶在大义凛然地怒斥着敌人,沙奶奶说,你们还算什么忠义救国军,看到日本鬼子一枪也不敢放。你们忠在哪里义在何方?你们是汉奸走狗卖国贼。台下有人在叫好,沙奶奶就更加愤怒了,沙奶奶愤怒地从二黄原板转到了快板,当然贝贝并不知道什么是二黄原板什么是快板,贝贝只知道沙奶奶的愤怒。愤怒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一下子把贝贝的胸给闷住了,喘不过气来。沙奶奶唱:“你有理敢当着百姓们讲,纵然把我千刀万剐也无妨!沙家浜总有一天会解放,且看你们这些走狗汉奸好下场!!!”台下的掌声就一浪接着一浪地响起来。贝贝身边的中年男人也在鼓掌,他鼓掌的时候,把手举到了头顶,很激动的样子。贝贝也鼓,贝贝不喜欢京剧的,但是她不由自主地就鼓掌了。她的心慢慢舒缓了下来,觉得京剧的唱段其实比有些流行歌曲要好听一些。
  贝贝看到台上的沙奶奶,其实还很年轻,最多不会有二十五岁年纪。沙奶奶穿着破旧的衣裳,脚上却穿着一双松糕鞋。如果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但是贝贝注意了。贝贝想,沙奶奶在不演出的时候,会不会去蹦迪?像她和吴凤那样,把自己蹦得像神经病一样。贝贝想,真的有可能会去蹦迪的,真想和沙奶奶一起去蹦迪啊。一条短信来了,贝贝打开了手机,是一个男人发来的。贝贝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很模糊,只在饭桌上见过,好像是一个小老板。有许多男人来缠贝贝,男人的概念是什么,就是结了婚的男性。男人像狗一样围着贝贝打转,男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贝贝给骗到手。贝贝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没有回短信。她谈了许多男朋友,又吹了。她知道接下去仍然会谈,仍然会有男人来纠缠,仍然会生活在夹缝里。如果左右逢源,生活倒也许会变得充实和精彩,但是贝贝感到有些厌倦。也有令贝贝心动的男人,但是想到后果,想到男人不会离开自己的家,想到男人终究是自私的,就像那个傍上富婆的爸爸。贝贝的心里就吹起一阵阵冷风。贝贝想,怎么会这样,人生怎么会像一场戏一样。贝贝想,畜生,畜生。
  吴凤又来电话了。吴凤在那边说,还没完啊?贝贝就说,快完了。你再等等。吴凤说,我们都蹦得累了,等下你来了,是不是看你一人蹦。贝贝就说,那也行。贝贝关了电话,贝贝想,我得把《沙家浜》给看完了。贝贝的心就又沉静下来,沉浸在阳澄湖边的一场战斗中。
  
  B2
  
  战斗很激烈,枪声响了起来。胡司令大喜的日子里,郭建光带人包围了胡司令的大院。战士们在台上一个接一个地空翻,台下的掌声就一浪一浪地响了起来。王平想,年轻的时候我也会空翻的。王平的眼睛就升到了天空里,他看到了一片空旷的操场,在雾蒙蒙的清晨,年轻的王平在练着空翻。练完空翻,王平就把自己的身子靠在草垛上,咬着一茎草想念着何小莉。王平的空翻,和一场爱情有关。
  王平的思绪在剧院里有些飘忽不定,但是他的样子看上去很安静,他仍然在微笑着。他的思绪飘出了剧院,飘到几十年外的老家丹桂房。在丹桂房的操场上,他一个接一个地练习空翻。那时候他是村剧团的主要演员,他演杨子荣,也演郭建光,有时候也演李玉和。但是他自己最喜欢的是郭建光。他想,他得把郭建光演好,因为台下的人群里,那么多大小不一的眼睛里面,有一双清澈明亮大而有神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属于一个叫何小莉的女人的,她梳着长辫,穿得干干净净,小蛮腰,圆屁股,走起路来就荡起一种风韵。何小莉的皮肤很白,不像是务农人家的皮肤。她的眼睛看你一眼,你会打一个激灵。王平喜欢着她,当然同村的小伙子都喜欢着她。而王平是这些小伙子里的佼佼者,他人聪明,长得不错,吃苦能干。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家里住的是破房子,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堆。先天不足后天补,王平就想先把戏演好,把空翻练好,先让何小莉有个好的印象再说。于是,台上慷慨激昂的王平,率领着新四军打日寇,消灭了胡司令的部队。但是没有人知道,台下的王平,在无数个清晨跑到操场上练空翻,把自己练得身轻如燕,让自己吃了不少的苦头。
  那时候村里有许多姑娘喜欢着王平,她们集体跑到台下给王平助威。但是王平喜欢的就是何小莉,再但是,何小莉却喜欢上了一个上海来的知青。那是一个瘦巴巴的戴一副眼镜的知青,除了劳动,每天都会在知青房里傻呵呵地捧着一本皱巴巴的书读,有时候也会涂涂写写。何小莉常往知青房跑,看瘦知青写下的东西。何小莉有一次对王平说,瘦知青是个作家。王平说,他是作家怎么没出书。何小莉说,有一天会出的。何小莉的目光和语气都很坚定,王平的心就一下子冷了。他凄惨地说,你是不是喜欢他。何小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有说话,而是头也不回地走了。王平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从明天开始,不用练空翻了。
  但是王平仍然热爱着京剧样板戏。一直到他几年以后自学考上大学,离开村庄。瘦知青这时候也走了,瘦知青对何小莉说,我要回去的,我要回上海去。瘦知青的意思是,何小莉,我们不适合结婚。何小莉就很痛苦,关起门来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她不吃饭,不喝茶,把老实的爹娘给吓坏了。王平来找何小莉,敲着何小莉的房门,微笑着说,何小莉,我也和你一样失败了,但是我没有茶不喝饭不吃,我还是活得好好的。何小莉,你真是太没用了,那个瘦知青有什么好,别的不说,你看那灯芯草一样的身板,一阵风就会给吹断的……
  王平说了好多话,然后王平微笑着离开了何小莉的家。王平离开不久,何小莉就从房里跨了出来,虚弱地对妈说,妈,我想吃蛋炒饭。妈激动得哭了,嘴里不停地念叨,多亏了王平,多亏了王平。王平后来离开了丹桂房,离开时年纪有些大了,但是他还没有对象,更没有结婚。何小莉嫁给了一个木匠,何小莉嫁给木匠的好处是,做嫁妆时可以免费。然后,王平大学毕业在城里工作;然后王平工作出色,一步步就往上升了,升到了局长的位置。然后,王平在当上局长的某一天来到剧院里,看一出叫《沙家浜》的京剧,想到了自己的从前。
  王平的思绪从遥远的丹桂房的操场上拉了回来。演出就快结束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就要过去。王平想,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安排着人生,比如他进城后和一个普通的女工结了婚。他一直都庆幸自己找了一个温婉的小女人,一直都庆幸这样的人生更恬淡一些。何小莉在很多年后进城来找王平,那时候王平已经是局长了。王平接到何小莉的电话,说在长途车站。王平的眼前就浮起一个美丽的女子,王平放下电话对办公室主任说,你派个车去接一下我的老乡。车把何小莉和何小莉十六岁的女儿接到了王平的家里。王平特意把这次见面安排在家里的,王平打电话让妻子做一些菜,说有重要客人来。妻子微笑着迎来了局促的何小莉母女。王平从局里赶回家,陪着何小莉吃中饭。
  何小莉的腰已经粗了。因为在田间劳作,经常日晒雨淋的缘故,她脸上的皮肤变得黑而粗糙。她曾经乌黑的头发,有了少许的白发,而且糙得像一蓬干草。她的眼角,有了很深的皱纹。最重要的是,她的那双大眼睛,变得那么的无神。到是何小莉的女儿,又长成了一个美人胚子,有了当年何小莉的影子。王平给何小莉母女夹菜,现在王平是局长,王平夹菜等于是局长夹菜。何小莉知道局长不知道要比村长大多少倍,所以何小莉就有了紧张的神色。王平微笑着,说,小莉,家里一切都好吧。
  何小莉是来找王平帮忙的,何小莉的女儿想进市越剧团。王平想了想,看了看何小莉水灵的女儿,就拍拍何小莉女儿的头说,叔叔一定会帮你的。何小莉女儿笑了,露出一排碎牙。何小莉的脸上马上就露出了感激零涕的颜色。何小莉带着女儿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些冬笋和年糕,算是丹桂房村子里自家的土产。冬笋和年糕就躺在厨房的地板上,它们在冷冷的地板上溢出了乡情。王平把何小莉母女送下楼,又让办公室主任派车把她们送到了长途车站。回到家的时候,王平说,她是我以前的梦中情人。妻子淡然的笑,她站在厨房门口,说,我知道。王平说,你怎么知道。妻子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长着眼睛,能看得出来。王平就叹了一口气,说,都已经过去了。多么像一场戏啊。王平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妻子的身边。妻子抬眼看着他。王平看到了妻子眼角也有了鱼尾纹,王平就把妻子的头揽到了胸前。
  《沙家浜》就要结束了。阳澄湖上风平浪静风景如画。王平挣扎着把思绪给拉回来,王平看到穿着军装的郭建光和演员们排成了一排,这是散场以前的架式。等会有人送花,也会有市里的领导打着酒嗝装模作样地和演员们握握手。王平盯着郭建光身上的军装看,王平也有一身军装,那是演郭建光时穿过的道具服。他一直珍藏着,像珍藏着自己的青春岁月。王平站起了身,王平起身是因为身边的人都站起了身。王平的脑子却空了,想,一场戏怎么就那么快结束了。
  


  
  AB
  
  王平和贝贝随着人流向安全门涌去,他们像是一群蝌蚪,他们在挣扎着游向闸门,并在这个过程中想要伸出两条后腿来。声音很嘈杂,声音像从远方涌过来的水,把他们都给淹没了。水的声音里,响起了手机声。贝贝的小灵通响了,王平的手机也响了。他们一前一后,他们亦步亦趋,他们是不相识的两只蝌蚪。
  小灵通那边吴凤说,贝贝你怎么还不来呀。
  贝贝说,散场了,我马上就打的过来。
  手机那边一个叫小倩的女人说,王局你怎么还不来啊,我们在浣江家园等你呢。
  王平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就来,就来了。
  然后王平和贝贝都收起了电话。他们终于从安全门出来了,外边是一条热闹的西施大街,大街上车来车往,大街上霓虹闪烁。他们都站到了街边,他们都伸手了。他们伸手的意思是说,出租车,你给我停下来,我要坐你的车。果然有出租车停了下来,他们一前一后上了两辆车。王平去了浣江家园,贝贝去了时空迪厅。
  
  从浣江家园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王平和那个叫小倩的漂亮女人一起,在马路上走着。是王平提议的,王平说,走走吧。小倩当然满口答应,小倩正在求王平办一件事,所以小倩觉得王平的每一句话都得遵照执行。小倩是一个有着诱惑力的女人,但是小倩觉得在王平面前有些失败。在茶楼里,小倩找了个机会把身子靠在了王平的身上。王平很淡地笑了笑,捋了捋小倩的头发说,小倩,你很漂亮。小倩幸福地闭起了眼睛,她想,王平一定会有所动作的。但是王平的动作却是轻轻推开了她,王平说,我记得我十多年前就结了婚了。小倩觉得很扫兴,但是王平笑了,王平说,我是不是很奇怪的一个人。你大概在怀疑我性无能。小倩被这句突兀的话吓了一跳,但很快释然了。小倩说,不会,你不会。王平说,我是一个奇怪的人。
  王平后来就和小倩走在了马路上。走着走着,走到了剧院的门口。门口停着一辆大卡车,正在装着戏箱。许多人忙碌着,一个女孩在一边吃着一串臭豆腐。这是一个演员,王平记起来,这是那个演沙奶奶的演员,居然那么年轻,居然有那么好的一副嗓子。王平走上前说,你不能在臭豆腐上涂辣酱的,会坏了你的嗓子。女孩愣了一下笑着说,那我下次注意。女孩又说,谢谢你。王平说,以前我也演郭建光。王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但是王平的话已经从嘴里蹦跳着出来了。女孩笑起来,女孩笑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很迷人。女孩没有说什么,她仍然吃着臭豆腐。
  一群年轻人走了过来,他们是从远处走来的,他们在这夜色里唱着流行歌曲,他们用流行歌曲把夜搞得很嘈杂。其中有一个女孩,王平记起来是看戏时坐在自己身边的。他们走到卡车旁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装戏箱的人。一个叫吴凤的女孩对贝贝说,你就是在这儿看戏的吧,这种戏有什么好看的。王平的脸上马上就有了愤怒的神色,他狠狠地盯了吴凤一眼。当然,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叫吴凤。
  一个骑车的中年人经过,他停下了车。他大概是三班倒的工人,我们不如假定他是化肥厂的工人吧,因为我们在他身上可以闻到碳酸氢铵的味道。化肥工人从自行车上下来,问王平,是什么剧团,演什么?王平说,青岛京剧团的,演的是《沙家浜》。中年人噢了一声,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说,只演一天吗?王平说,只演一天。
  中年人悻悻地走了。是悻悻地走了。王平也走了,王平和小倩在剧院门口分了手。王平说小倩,你的事我会帮忙的,我们在这儿分手吧。小倩点了点头,眼神里仍有着若有所失的样子。王平一个人向前走,他把清冷的夜给踩碎了。
  贝贝和吴凤他们一伙年轻人也离开了。贝贝离开的时候,很深地看了那个吃着臭豆腐的沙奶奶一眼。她想,沙奶奶在不演出的时候,一定会和朋友们一起去青岛的某一间迪吧里蹦迪。这样想着,她的脑海里就响起了疯狂的音乐。这样想着,她又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身子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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