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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死者 |
■ 俞梁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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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2004年第12期 通俗文学-新锐小说专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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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春天的一个清晨,木城还像个熟睡的孩子。背着一只黄书包的汤平走出人民路上的园林所,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想理清杂乱的思绪。园林所在木城东郊一块试验田里的树苗突然就死了一大片,而这些树苗以后就是木城新建街、路两旁的树,是木城的风景,园林所主管试验田的刘工程师失踪三天后,被人发现死在护城河里。整个园林所人心惶惶,大家都觉得头上罩了块乌云似的。后来,园林所把这事派给了刚进园林所的技术员汤平,让他去调查这事。 汤平穿破薄雾,挤上公交车,脑中却想着那一棵棵树苗的惨样。他觉得图书馆是个解决问题的地方。然而,公交车厢内的拥挤超出了汤平的想象,随着车子的晃动,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大风吹着的一片落叶,一会儿东倒,一会儿西倾。女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好像春天就在她们的叫声里。到了平山路站点的时候,公交车像泄洪一般泄着肚子里的人。骂骂咧咧声远去后,他感到车厢一下子变得无人的走廊一样。他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在一个座位上坐下。不经意间,他发现了前面座位下躺着一只黑色皮包。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抓在手上,然后交给了一脸络腮胡子的司机。司机说,捡的?他点点头。司机说,没动过?他又点点头。司机便一只手抽出一支烟,递给他说,抽一支。他说,我不会。司机笑了。 因为黑色皮包,18路公交车司机杨风跟园林所技术员汤平成了朋友。 杨风的性格显得粗犷,说话没遮没拦的,喝酒更是厉害,在他驾驶员位置下面就放着一只军用水壶,盛着酒,开车时,他把水壶吊在脖子上,不时呷上几口,乘客投诉过他,说他拿一车人的性命开玩笑,为此,他受过几次大大小小的处分,也被交警扣过驾照。可是因为他平常为人不错,技术更不错,参加全城司机驾驶大赛得过第一名,公交公司下派的一些重活累活他都承包了,所以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汤平喜欢这个朋友,只要乘公交车,他宁可多等一会儿,也要等到杨风的18路车。他坐在杨风的公交车上的副驾驶位置上,与他乱侃一翻。尽管公交车上贴着“严禁与司机谈话”的字样,可是杨风不管,他说他是个有十年驾龄的老司机了,跑这条线也五年了,就是单眼独臂也能驾驶公交车。而且,杨风每次一定把这个副驾驶位置给汤平留着,为这,他还跟一个乘客打了一架,从公交车打到车下,被扣了一个季度的奖金。 后来,他们每个月会聚上一次。 汤平住在园林所的集体宿舍,食堂里的饭菜总是那么老三样,嘴都要淡出鸟来了。在杨风家,汤平每回都吃得肚鼓如球,以致他每次从试验田回来就径直地朝杨风家走来。这归功于杨风的妹妹杨雪。杨雪是个小学教师,她烧得一手好菜,好像放多了味精似的,其实杨雪从来不放味精。杨风一旦与汤平坐下来,酒瘾就一下子膨胀起来,他对着酒瓶吹喇叭,总是喝得大醉。杨风醉酒之余就痛哭,好像一个疯子似的,他抱着头哭,哭声凄凄惨惨的。汤平心都碎了。汤平总是想劝慰杨风,可是他又不知道杨风为何而哭,他傻傻地看着痛哭流涕的杨风,那张痛苦的脸就掩蔽在纷乱的泪水与酒瓶之中。杨风的痛哭会持续很长时间,当他停下来的时候,他脸露笑容招呼汤平,与先前判若两人。晚上,汤平与杨风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们闻着各自的脚臭,然后低低地说话。杨风就像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会把之前发生的全部忘了,他会说一些18路公交车上的新闻,一件件,一桩桩,他说得很缓慢,越来越缓慢,就像催眠曲似的。汤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早晨,总是杨风先拍醒汤平,说起来了,上班要迟到了。汤平跌跌撞撞起来,然后直奔园林所。 有一天晚上,杨风又喝醉了,他又开始了痛哭,泪水像跳动的子弹。汤平握着酒瓶,联想到因为试验田树苗之死至今查不出什么原因,园林所的人把他当成了废物,他们把他说得一无是处,他们竭力怀念死去的刘工程师,尽管他的死至今仍是一个谜。然而,却依旧没有人愿意去东郊那块试验田,他们好像害怕那块田是一个陷阱。汤平拼命灌着自己,好像自己的胃是一个巨大的容器。酒瓶碎在地上的那会,他陪同杨风一道哭泣起来。两个男人就在房子里号啕大哭。杨雪却像是消失了一般,她的房间丝毫没有动静。杨风哭了一阵后,又笑了,他推着依旧哭泣着的汤平,说我们睡觉了。汤平跌跌撞撞地尾随杨风进了房间。他们像两只死猪一样倒在床上。 早晨醒来,汤平发现自己居然睡在杨雪的床上。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昨晚明明睡在杨风的床上的,怎么会一下子到了杨雪的房间,他从来没有梦游症的。杨风已经去上班了,从床上就可以看到,平时挂在窗前的那双手套不见了。汤平猛地跳下床,然后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头,看着坐在房间角落里的杨雪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杨雪的双眼红肿。汤平一拍头说,我得去试验田。杨雪低低说,今天是星期天。她的嗓子也嘶哑了。 整整一天,汤平跟杨雪说不上几句话。杨雪好像天生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姑娘,在他们认识的这些日子里,她就像一块不会言语的石头。现在她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不看书时就眺望着远处。汤平觉得自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烦燥不安。他不时偷偷看着杨雪,觉得她有一股沉静之美,他的不安便慢慢沉淀了下来,陶醉在这种静静的欣赏之中。他想,要是时间就这样定格了,多好。他们就像两个雕像一般安静。 杨风在傍晚回来得很早,他看到捧着一本书的汤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套一扔,笑了起来。吃晚饭时,杨风埋着头一声不吭地扒着饭。汤平看着墙角的几瓶酒发愣,心想杨风居然不喝酒了。晚饭后,杨风说要跟汤平谈一谈。他们在杨风的房间里坐了下来。杨风把门关上,吸着烟问:汤平,现在我们都清醒着,你喜欢我妹妹?汤平脸红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杨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沉默无语。这让汤平很着急,难道杨风不愿意?杨风把烟蒂摁在烟缸里,然后说,汤平,你以后要好好待她,无论她犯了什么错,你都要原谅她,宽容她。汤平点点头,松了一口气。杨风说完就蒙头大睡起来,他用被单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汤平在房间里不安地走动着,他反复猜测杨风心里在想什么?他也惊奇地发现,其实自己早就喜欢上杨雪了,现在杨风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了。 汤平与杨雪开始了约会。 他们老是在房子下面的一条小路上散步。小路旁长了一些烂头青,烂菜叶、香烟壳、塑料袋什么的躺在路中央,好像永远没人清扫似的。晚饭后,他们从路的这头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头,然后又小心翼翼回来,然后继续。有时候,楼里的住户会突然丢下一包垃圾,啪一声响在路上,使得他们只好贴着墙跟走,然而墙跟也并不安全,一只壁虎有时候会让杨雪簌簌发抖。汤平曾经要求杨雪一道去看电影,他讨厌这条小路了。可是杨雪有些胆怯地望了望顶楼的房子,说还是不去了。杨雪有点心神不定。汤平也有点不安,老觉得有一双诡秘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监视着他。大概散步一个小时后,杨雪就会提出上楼去,她说她不愿意夜色中走在路上,显得没家可归一样。上楼时,汤平心情荡漾,因为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杨雪的臀部扭动得特别有风韵,使得汤平常常滋生一个念头:在上面轻轻地拍一下。可是他不敢,杨雪是个正经的姑娘。 进了房间,倚在床上抽烟的杨风便站了起来,他脸上有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总是这样对汤平说:你们明天去看电影吧。汤平便朝杨雪笑,杨雪的脸有点儿白,身体也有点儿颤抖。她很快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把门关得紧紧的。汤平很想走进杨雪的房间,然后跟她说说话,可是杨风用目光阻止了他,杨风吸着烟,吐着一个个阴郁的烟圈。汤平咳嗽了一阵,然后决定回集体宿舍。他在楼梯间回味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腾腾地离去。 走过木城人民广场的那会儿,汤平站住了,广场上站满了人,他凑了过去,结果他又看到了那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年轻人在声嘶力竭地说着。人群中,嘈杂声淹没了年轻人的声音,一些人吸了支烟,说了几句笑话,然后走了。汤平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嘴巴,也悄悄地走了。 躺在床上的汤平一遍遍地回放着杨雪,他想他们很纯洁,他们在小路上散步都快半年了,却一直没有接吻,甚至连手都没有碰一下。园林所里也有同事谈恋爱的,速度飞快。比方说同事李克吧,他上个星期才找了对象,这个星期他就得意洋洋地说他对象的奶头比吐鲁番的葡萄都鲜艳,他们已经商量在什么酒店办酒了。汤平觉得老是这样不温不火地下去也不行,但是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改变目前的状况。 在一次散步时,汤平犹犹豫豫跟杨雪提起什么时候两人去人民广场走一走,听说那儿正在举办广场舞会,是年轻人的乐园。杨雪的脸上闪过一道火焰,但马上熄灭了,她说她只想在小路上散步。汤平绝望了。他站在小路中央感觉真想吼叫一声。杨雪就在他的前面的小路中央站着,她一动不动。汤平带着情绪说,我恨这样没完没了的散步。他顾自走了。他一路走到园林所的集体宿舍,然后沉重地瘫倒在床上。他想他与杨雪就像两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总是翻来覆去地玩着同一个游戏。半夜醒来,他又有了些内疚,觉得他不该这样对待杨雪,杨雪是很害怕独自呆在夜色中的。 一早,他便去杨雪家。赶到楼下时,汤平遇上了杨风。杨风愣了一会儿,然后问他来干什么。他支支吾吾。杨风铁青着脸说,我跟你说过,如果你喜欢杨雪,就应该容忍她。他说,我……我……杨风说,你把她怎么了?杨风的身体在那一刻像一棵摇晃的树一样,好像立马就要杀了他似的。这会儿,汤平觉得他与杨雪的事无须让杨风全部知道,他便想上楼直接去找杨雪。可是杨风狠狠地捅了他一拳。毫无防备的他浑身一震,一屁股坐在地上。杨风脸色发黑地说,你把她怎么了?他忍住痛,然后小声说,我没有把她怎么了,我恨散步。杨风的脸色缓和了一下说,你如果欺侮了杨雪,我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使劲地甩着手套,气乎乎地走了。 汤平好久才从地上爬起来,他觉得腹部在一阵阵发痛,简直像有把钻子在钻似的。他一步一步地上了楼,在门口喘气。杨雪出来的那一刻,惊呆了,她恐惧地逃进了房子。汤平对着门说,杨雪,对不起,我不该那样。他觉得腹部越来越痛了,好像身体在被肢解一般,便重新在门前坐了下来。他用头抵着门。杨雪重新开门时,她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她冷冷地看着汤平。汤平呻吟说,让我进去,我觉得骨头断了。杨雪不为所动。汤平便撑地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扑进房子里。他倒在地上。 汤平醒来时发现杨雪就站在他的床前,她的呼吸轻微而富有生机。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香。杨雪轻声说,你躺着别动。汤平挣扎着起来说,杨雪,我爱你,永远。杨雪轻声啜泣起来,肩膀在微微地抖动。汤平一下抱住了杨雪,然后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杨雪的身体顿时像棉花一样柔软,他们安静地躺在床上,就像两个被催眠的孩子。中午太阳如同一团烈火,熊熊燃烧,汤平的腹部越来越痛,他开始呕吐。下午,他在杨雪的搀扶下去了医院,路上,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幸福。 医生说汤平的一根肋骨断了,包扎好后至少静养一个月。走出医院的那会儿,天空像裹了一团雾似的混沌。杨雪的脸惨白如雪,她站在医院门口,好久才说,汤平,我们结婚吧。汤平欢喜极了,但马上不安地说,可是我什么也没准备。杨雪坚定地说,我们就住在你的宿舍里。汤平心满意足地躺在宿舍的床上,然后看着收拾着的杨雪,他觉得周身都被幸福包裹了。晚上,杨雪说她要回去一趟。汤平坚持送她到了楼下,看着她慢慢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汤平在宿舍里躺了三天。杨雪没有出现。 第四天的时候,汤平等不下去了,他在同事李克的搀扶下去了杨风家。杨风不在。杨雪也不在。汤平把自己的手印在门上后,走了。 又过了一周。杨雪还是没有出现。汤平觉得杨雪一定是碰上了什么事,他觉得自己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在傍晚又去了杨风家。杨风独自坐在房子里,就像一具失去了生命的雕塑,那一缕缕烟在他的头发上飘来荡去。汤平说,杨雪呢?杨风站了起来,他凶恶地看着汤平,然后迸出一句:你是个灾星。汤平的心一下子被抽紧了,他再次问杨风时,得到的答案是杨雪离家出走了。汤平像个傻子似地一屁股坐地。他想不透杨雪为何要如此,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张大嘴望着杨风。杨风疲倦地说,汤平,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来了,我们也不再是朋友了,是仇人。汤平说,她为什么要离开呢?杨风说,你现在就给我走,你再不走,我可要揍你了。杨风把一个酒瓶握在了手中,牙齿咬得咯咯响。汤平忧伤地看着房间,感觉就像置身于一片荒地。他想到东郊的那块试验田,那些树苗死掉之后,那块田就像一个黑洞般面目狰狞。他拖着不属于自己的步子回到宿舍时,整个人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砸了似的,碎了。 半个月后,汤平去杨风家。他一路走,一路按着胸口,那儿仿佛隐约地痛。 结果汤平看到了杨雪。而杨风却被挂在了墙上。遗像中的杨风一脸笑意,好像他们第一次握手时的样子。 杨风死于交通事故。 杨雪把杨风之死告知汤平后,目光变得呆滞,她静静地坐在窗前,眺望着远处。汤平也站了窗前,他看到下面的一条小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好像换了一条路似的。远处,只有一只巨大的烟囱在喷烟,那是木城水泥厂的标志。再远处是一片昏黄,无边无际的昏黄。他觉得自己置身梦中,身边的杨雪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他把目光收回,投到杨雪的脸上时,他发现杨雪的脸上居然毫无表情,先前的呆滞也消失了。他把手轻轻地按在杨雪肩上。杨雪突然尖叫起来,像只兔子似地跳了开去。杨雪一脸恐惧,长发像散落的杂草一般将她的脸遮盖。汤平说,杨雪,是我。杨雪丝毫没有收拢恐惧,她紧紧地靠着墙,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夜晚很快就来临了,从那条小路开始的,先是一些杂乱的脚步,然后是一些飘落下来的烂菜叶,然后是一张废报纸,然后是一口痰,随着砰的一声响,一只碗碎在了路中央之后,夜就是完完全全的夜了。汤平把窗关上,然后无言地望着杨雪。杨雪跪在地上,就像一个乞求赎罪的人,她始终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汤平轻轻地走过去说,他死了。杨雪冷冷地说,我也死了。汤平痛苦地说,我们还活着。杨雪说,我早就死了。汤平在房间里走动,从杨风的房间到杨雪的房间,他仿佛从一个黑洞走到了另一个黑洞,厨房也一片漆黑,只有卫生间里的水龙头轻微滴水的声响若有若无。 他们一直静坐到了天亮。杨雪始终跪在地上。当早晨第一缕阳光投进房子时,汤平说,杨雪,他死了。杨雪说,汤平,你走吧。汤平说,杨雪,你不能这样待自己。杨雪用手撑地起来,但马上又跌倒在地,汤平赶紧伸出手去扶她,杨雪大声说,别碰我。杨雪摇摇晃晃了一会,她叹了长长一口气说,汤平,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她居然轻笑起来,好像一个恶作剧成功了。然后她慢腾腾地朝房间走去。她躺在了床上,把衣服脱光,两腿伸开,然后说,汤平,你来吧。汤平看到了她的两只雪白的乳房,而乳头只有一颗,像炭一样黑。汤平一阵眩晕,后退了一步。杨雪说,汤平,你要来就来吧,你不就是等待着这一天吗?汤平觉得一把刺刀扎进了自己的心脏,他痛苦地说,杨雪,难道我对你的爱就是这样吗?杨雪霍地从床上坐起,然后狂笑起来。 汤平逃离了房子。 汤平始终认为,杨风的死刺激了杨雪,他们兄妹情深,就好像左手与右手。他想时间可以磨平杨雪心中的伤痛,短则三月半年,长则一年二年,他可以等,现在的杨雪最需要安慰。于是,他每天傍晚都会去那房子,陪杨雪说话,然后又在浓郁的夜色中归来。起初,杨雪并不理会他,好像她是个木头人。渐渐地,她愿意点点头,或者简单地应他一声。汤平雄心勃勃,他觉得杨雪正在朝着他理想中的目标走近,越来越近。他想晚上就住在杨雪这儿算了,这样就有多一点的时间安慰杨雪。他躺在杨风的床上。然而他想不到的是他居然会整夜无眠,他一开始以为是房子的缘故。这房子属于公交公司的宿舍楼,楼上楼下都是公交公司的职工,有卖票的,有清洗车子的清洗工与维修车子的修理工,也有搞公交车调度的,当然也有像杨风一样的司机,所以,房子有着公交车的特征,在夜晚,好像有些晃晃荡荡。后来,他觉得问题不在于房子的本身,而在于房子里的气氛,准确点说,在于他睡的这张床,床显得大,不像一个单身男人的床。他觉得这张床上有一股怪怪的气息,然后他会做很多梦,梦里,他无一例外地看到了男欢女爱,至于那些男人与女人,他们一律面目模糊,但他们的尖叫声却声声入耳,像鼓声一样刺激着他的灵魂。他时常从床上坐起,然后茫然地望着房间里的一切。他重新躺下不久,梦又开始纠缠他了,使得他再次醒来。他决定离开这张床,离开这个房间,睡到杨雪的床上去。他不止一次地跟自己说,杨雪是我的恋人。 然而,当汤平睡到了杨雪身边时,杨雪却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离开了房间,去了杨风的房间。她把自己脱得净光,很是放荡地睡在杨风的床上。汤平站在房门口望着那个已经变得越来越可怕的肉体,觉得那是一具死尸。但他躺在杨雪的床上依旧无法入眠,杨风房间里的声响像口悬挂在头顶的钟一样,令他不安。杨雪在那个房间里制造着无数响动,越来越繁复的响动,好像那个房间是一个表演场。他无法忍受下去了。站在房门口的他看到杨雪在床上欢乐地扭动着,她的脸被月光打得雪白,而那张床却在慢慢地移动,仿佛有一双手在推动。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自从杨风死后,杨雪已经辞掉了学校的工作。而汤平也隔三岔五地不上班,尤其是当他得知那块试验田上的树苗之死的谜团被解开之后,他在园林所变得无所事事。其实树苗之死是人为的,那个存心不让树苗活的凶手是一个年轻人,他有一天在试验田里对付余下的几棵活树苗时,被附近的两个农民逮住了。他们把他扭送到派出所。汤平也去派出所看了,他没想到的是,年轻人居然就是那天在人民广场演讲的很像自己的年轻人。年轻人冷冷地看着汤平,那眼神就像是他看着杨雪时的眼神。汤平问了派出所的警察,警察说那个年轻人叫李南方,他自己研制了一种液体,只要在树苗身上打一针,树苗就死了,他的作案动机据他自己说是想纯洁木城。这根本是一个空洞的动机,警察们都把李南方当成了疯子。汤平离开派出所的那会,心里想象着李南方把针管刺入树苗的情景,慢慢地,慢慢地……他觉得自己就是一棵树苗。 汤平的日子过得摇摇晃晃,就像木城的钟摆一样。站在杨雪的对面,就像站在一个黑洞前。有一天,杨雪突然说她有一个决定:他们还是分手吧。汤平望着杨雪的脸,无法理解。杨雪说,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汤平恍恍惚惚,如同喝醉了酒一样,他想前期的努力终于付之东流,他使劲地镇定自己,可是眼前却不时地晃过一棵棵死去的树苗。杨雪就是那根针。他无力地坐在桌旁,看着桌面上那些模糊的印痕,回想以前与杨风一道喝酒时的那些日子。他想杨风在死之前那一刻一定说过什么话,一定会说让自己一生一世照顾杨雪的。于是,他把杨雪的决定看作了杨雪在精神恍惚之下做出的一个错误决定。然而杨雪却越来越变得忧伤,她默默无语地坐在椅子上,散乱的头发在光洁的额头上随随便便地耷拉着,那些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散乱一地。晚上,杨雪哭了起来。汤平好言劝慰了很久,才从杨雪嘴里得知杨风的生日到了。 汤平从菜场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李南方,他慢腾腾地走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李南方见了汤平也愣住了,他仔细地看着汤平。旁边走过的人都好奇地看他们一眼,觉得一对兄弟在对峙。李南方说,你就是园林所的那个技术员?汤平点点头。李南方说,那些树苗早就好死了,他们不应该长在试验田里,他们的归宿是死亡。说完他便走了。汤平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上楼的那会,他一直觉得李南方并非是个疯子,相反,是个特别清醒的人。推开门,他看到杨雪抱着杨风的遗像,流泪。桌子上摆着一双筷子与一只酒杯。汤平默默无语地走进厨房,然后开始给杨风过生日。当他把菜一盘盘地放上桌后,他与杨雪面对面坐了下来。他们谁也没有拿起筷子。 晚上,汤平独自去了人民广场。广场显得寂静,好像刚刚打扫过卫生一般。他慢腾腾地走着,像一个病重的人。走到广场的标志性建筑——擎天柱前时,他突然觉得悲伤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他使劲地咬着牙,竭力望着天空,然而天空如同漆了黑漆一般。他用手紧紧地捂住嘴,但是泪水还是奔涌而出了。回到房子已是凌晨,杨雪依旧坐在桌旁,她也没动过桌上的饭菜。汤平走进杨雪的房间,他躺了下来。不一会儿,杨雪也进来了,她悄无声息地脱着衣服,然后赤身裸体地躺在汤平身旁。汤平的手触摸到杨雪的手臂时,心里颤抖了一下,之后,他就睡着了,异常疲倦地睡着了。下午三点,汤平醒来,他发现杨雪大睁着眼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她的身体冰凉得像刚从刺骨的河水中捞出来似的。 汤平叫了一位医生去杨雪那儿,他要拯救杨雪,也要拯救他们的爱情。然而,杨雪见到医生就像见到魔鬼一般恐惧,她拼命尖叫,声嘶力竭,那样子与先前她的沉静有着天壤之别。眼睛血红的她甚至操起了菜刀,步步紧逼。年轻的医生被吓跑了。汤平站在窗前望着医生在楼下还是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眼前一片黑暗。汤平把杨风的遗像从窄小的客厅拿了下来,他觉得一个死去的人不应该让活人生不如死,杨雪应该醒来。他甚至想把这幅遗像扔下去,从此永远消失。可是杨雪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担心他一旦那样做了,换来的结果便是杨雪彻底疯了。杨雪后来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像个傻子一样望着自己的腹部。汤平坐在显得灰暗的房子里,倾听着远处火车的鸣叫,感觉日子会越来越长,越来越苦。 杨雪怀孕了。汤平有一天看到她在剧烈呕吐之后,便记在心中,然后问了同事李克,李克妻子已经怀孕了。汤平想自己之前的最害怕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但是,但是,他无从得知孩子的父亲是谁?他愤怒地站在杨雪面前,然而杨雪并不在意他的愤怒,她小心翼翼地抚着腹部,脸上开始了微笑。汤平的愤怒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站在杨风的房间里,心想自己得冷静地想一想,以后的生活怎么办?他想他必须离开杨雪,否则杨雪便会淹没在无比痛苦之中。他感到1989年是他最痛苦的一年,他的希望与生机在这一年开始,又在这一年熄灭了。他望着窗外,嘴里喃喃自语着:1989,1989,1989…… 然而,汤平无法想象杨雪以后的日子,在这幢楼的人的眼中,他是杨雪的男友,他们每次见到他便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检阅着他。一旦杨雪的肚子鼓起来,他们的目光会像箭一样射向他。他应该知道真相,尽管真相随着岁月可以越来越清晰,但他不想把他所有的痛苦带到1990年。在一天晚上,他站在杨雪面前说,孩子是谁的?你应该把一切都讲出来,如果那个男人不要这个孩子,我要。杨雪眨着眼睛,却摇摇头。他说,你以后的日子怎么办?杨雪摇摇头。他说,我不想让你这样下去。但是杨雪没有任何表态。汤平说,杨雪,你难道不知道你这样子对我是一种折磨吗?杨雪依旧无语。汤平呜呜地哭了起来。 汤平离开杨雪是在一个冬日的夜晚。 由于杨雪的肚子很大了,变得行动不便,有一天去菜场买菜,摔倒在菜场里,被人送进医院后,杨雪打电话把汤平叫来了。汤平支付了医疗费后,搀着杨雪回家,路上,他再次遇见了李南方。李南方臂上挽着一个漂亮的女孩,一副世俗的样子。李南方说,喂,你老婆要生了?汤平稍一犹豫后点了点头。挽着李南方手臂的女孩大声说,你们长得可是真像。李南方说,喂,我忘了跟你说了,上次我说的都是废话,全部是废话。他们便走了。汤平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杨雪挣脱了他的臂说,你应该像他一样。他们一前一后到了楼下,居委会的人等在那儿了,说是要办计划生育证,然后才有生育指标。杨雪说,我没有男人。居委会的人把目光死死地盯在汤平身上。汤平说,她是我的恋人。居委会的人说,你们未婚先孕,这是政策不允许的,必须将孩子打掉,限你们一个星期之内打掉孩子。说完便走了。 在房子里,杨雪目光呆滞地望着自己的腹部。汤平说,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保住这个孩子,那就是我们结婚。杨雪摇摇头,然后把手按在了腹部,轻轻地摩挲着。汤平说,杨雪,另外没有办法了。杨雪轻声说,有。汤平疑惑地看着她。杨雪说,我住到你那儿去。汤平想想,如果要保住孩子,也确实只有逃跑这个办法了。两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然后趁着天黑去了汤平的宿舍。杨雪坐在床上,自言自语地说,我居然离开了那个房子……睡觉时,汤平想了很久,决定就打地铺,看样子,杨雪再过个把月就要生了。 园林所的人都知道了汤平的宿舍里躺着一个孕妇。在他们的目光中,汤平读出了许多情绪,但是杨雪无处可去。汤平整天沉默地生活着。那天晚上,园林所的领导找汤平谈话,说汤平把一个女人关在房间里,这影响了园林所的声誉。汤平辩解说,杨雪是我的未婚妻。领导说,可是你们没有婚姻关系,况且,她是一个孕妇,一个就要临盆的孕妇。领导最后对汤平说还是让杨雪离开园林所。汤平答应了。 汤平把房子租好后,杨雪就要生育了。杨雪躺在床上,安静地对汤平说,你这样做,是不是想知道最后的答案?汤平摇摇头,他觉得自己疲惫不堪,就像一个刚从遥远的地方徒步回来的人。杨雪说,我想告诉你,答案就是死者。汤平并不在意,他始终认为,杨雪的情绪一直处于混乱状态,也许,孩子生下来后,她会变得正常。但是,没想到,杨雪开始仇恨孩子,她早晨起来就用拳头打着自己的腹部,然后又蹦又跳的。汤平阻止了一次又一次,他无法再去园林所上班了。他守候着杨雪。 当一脸憔悴的汤平把杨雪送进医院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行走着的只是一个身体的躯壳。当他听到那声嘹亮的婴儿叫声时,他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杨雪产下了一个男婴。汤平凝望着男婴,一股先前埋伏的欲望慢慢地升了上来:婴儿的父亲是谁?他努力想从男婴的轮廓上辨认,然而,他一无所获。 离开医院,重新回到公交公司宿舍楼时,杨雪变得很紧张,她把男婴抱在怀里,靠着墙,身体在微微颤抖,好像汤平会把男婴抢走似的。汤平说,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他的。杨雪惊恐的眼睛依旧惊恐着,她不让汤平靠近一步。汤平违心地说,杨雪,现在我并不想知道答案,我只想看看他。杨雪使劲地摇着头。汤平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无比愤怒,他非得从杨雪手中夺过这个孩子,他有权力这么做。然而,杨雪开始尖叫起来,那是母性的尖叫。汤平愣愣地看着杨雪,然后心灰意冷地走了。 汤平觉得自己失败了,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然而,令他无法想到的是,杨雪完全疯了。 在这之前,杨雪在下午打电话给汤平,说孩子病了,发高烧。这是她第一次打电话给他。汤平残忍地说,跟我无关。他搁了电话。到了晚上,他觉得他不应该如此,孩子是无辜的。他便去了杨雪那儿。门开着,披头散发的杨雪呆呆地坐着,地上一片凌乱,像经历了一场突来的台风。他说,孩子呢?杨雪抬起头,她的目光满是仇恨。他感到了一种不安。他奔向房间,惊呆了。孩子躺在地上,全身赤裸,就像一个硕大的萝卜。他用手指探了探孩子的鼻息,随即心便冷了。当他走出房间时,发现杨雪疯了。她正在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头发一根根地掉了下来。他紧紧地抱住她,可是她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就在他的右臂上。 汤平把杨雪送进精神病院后第二天,他翻阅了杨雪的日记。所有的谜底都解开了,那个孩子的父亲其实就是杨风,杨风与杨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那场车祸其实是杨雪所为,杨雪在杨风的酒杯中放入了安眠药,以致酒量极好的杨风死于车祸;杨雪一直想拯救她自己,也想拯救他们的爱情,却因为他的最后放弃而付之东流…… 1990年到来的那一天晚上,汤平在木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听到了许多哭声,从木城的上空笔直地落了下来,然后定居在无数个角落,他也看到了许多死者,在他们的目光里,他是世上最可怜的人。他像个傻子一样喃喃自语:伟大的死者,伟大的死者……走到一家婴儿用品护理店前时,他站住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之后,无边无际的痛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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