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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异乡,活在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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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异乡,活在家乡

■ 范晓波

《散文百家》2004年第11期  通俗文学-民间情绪



  春天一到,我从海岸花园的公寓搬到了镇上,花700元租了一套带家具和电器的房子。我希望市井的烟火味能把自己从公司单一的价值磁场中拯救出来,以免夜晚的几个小时也沦为白天8小时的殉葬品。可是我在镇上生活了一个多月,并没有找到生活的感觉,对江西的怀念却是日甚一日。
  刚来广东时,朋友把我对此地的不适看作是水土不服,说是过几个月就好了,现在他终于遗憾地说,你的心态老了。因为我老和他说,过段时间还是要回到江西去。我的理由听起来也很可笑:这里四季不分,没有冬天廿这原本是多少人向往的气候呵卅,也没有合格的春天;没有油菜花、怀孕的稻田、望得见倒影的河流;甚至找不到一丛荒草证明这里还有不产生利润的土地。到处是纵欲过度的迹象———一种不计后果的繁荣,比贫瘠落后更让我心慌。我甚至说出这样的大话,就算是给我年薪百万,我也还要回到油菜花盛开的江西去。
  广东人和在广东过上幸福生活的异乡人无法相信油菜可以打败高薪,我江西的朋友们也都不能理解我对油菜和稻田的看重,他们认为我过于夸张了,或者说,心态的确老了。一个觉得100万比不上油菜花重要的人,确实是有些老糊涂了。
  可是在美的镇的每日每夜,我都在对油菜花的单相思中痛苦地煎熬,反过来说也行,对家乡风物的想象帮助我度过了在美的以分秒计的日日夜夜。
  美的镇是我对美的所在的小镇的命名,因不是美的使它比内地一般的城市还要富裕许多,据说这里每8个人便拥有一辆私家车;同样是因为美的,成千上万名外地人来到这里购楼定居。可是美的镇在城市中的魅力是永远比不上美的在中国企业中的地位的。它毕竟只是一座普通的粤南小镇,虽然也有西餐厅、咖啡屋等大都市的流行要素,可是坐在里面,再浪漫的情调都要打折扣,甚至会操作出不伦不类的异味;而作为一座乡镇,它早就失去了田园,更没有牧歌。一个既不是都市也不是乡村的地方,我实在喜欢不起来———虽然那些喜欢它的人同样可以说,它既是城市,又是乡村,正适宜居住。
  我住在镇上虽然比在公司的公寓里神经要放松些,可是除了出去吃饭,偶尔打打台球保龄球,美的镇并没有为我提供比海岸花园多很多的东西。许多属于生活的内容是在广州完成的:买书、购物、逛街、和朋友会晤、对着人流发呆。而广州不是天天有空去的,不能构成日常生活,而且它也算不上我心仪的城市。我对城市的气候和空气比较敏感,广州和美的镇一样分不出四季,你必须经常喝一种又苦又难看的凉茶才能纠正气候在身体上做的手脚,否则过了青春期脸上还要猛长青春痘。广州的空气比美的镇更像一层味道和颜色都很暧昧的布,永远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打工者隔夜的汗馊味。
  我从公司缺少人气的花园住宅区搬出来,并没有找到公司之外的另外的生活。因为在快成为世界制造中心的珠三角,已经没有了另外的生活。制造—营销—赢利—消费,一个飞速运转链条省略了没有多少经济效益的油菜花、小桥流水和稻田。但是并不能说大家都务实到了可以每天忍受没有风景的局面。旅游是补偿的方式之一。
  广州的报纸上到处都是旅行社的广告。去井冈山看杜鹃,去婺源看油菜花,而且价格不菲。这样的广告常让我发笑,不知江西的朋友们看了会是什么感想。
  节假日,公司也常以各种名义组织大家去附近的旅游区住一两晚放松放松。在来美的短短5个月中,就曾去过广西贺州的影视基地、广东的清远温泉、白云山森林公园、中山海上庄园等地。那种动辄驱车几十公里的异地聚餐更是数不胜数。可是我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倒是在游了一次又一次后患上了更重的思乡病。因为每到一处,便发现那些被称为景点的东西在我的家乡都是最平常的景致,不需要劳神伤财地去寻找的。有次集团办一干人为了找点野趣,开了一长队车去一座小岛吃河鲜。在高速路跑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弃车登舟,大呼小叫地来到一栋河边竹楼。大家临窗而坐,一边吃着昂贵的虾和蟹,一边把酒临风,激动地指点着渔村的夜景。我虽然也颇受感染,心里却在感觉怪怪地和老家波阳县城的高门码头做着比较。结论是这儿的水太黑了,灯火太艳了,大家的快乐也太造作了。在老家时,我每天都可以在这样的夜色中散步,夏天还可以和朋友躺在运沙船凉沁的甲板上抽烟喝啤酒至深夜。
  在美的镇,我一直活在对家乡的想象中。我曾经只把波阳当家乡,感谢广东,我现在还逐渐找到了热爱南昌的若干个理由,并基本上确立了日后去那里定居的信念;而仅仅在半年前,我还在用志存高远的口吻对南昌人说:我怎么可能一辈子呆在这里!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南昌和广州根本不在一个重量级上,经济水平不在一个级别,和时尚接轨的程度也不在一个级别。可是对于一个把油菜花和季节看得很重要的人,这点差别实在算不上什么,就像没有四季对于广东人算不上什么一样。我想,美的小镇对于我的最大意义,也许就是让我更加认清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认清了南昌这个欠发达的省会对于我的意义———它能让我既可以活在一个四季分明、文化选择相对多元的城市,又可以兼顾老家的渔火、油菜花和亲戚朋友。我的女儿出生后,我最不能抵挡的就是这种诱惑了。
  5个月来,我承受了有生以来最销魂的相思,不管是在办公室没完没了地忙碌,还是在珠江并不清澈的支流边散步,我眼前悬挂的都是南昌和老家的种种画面。有次打电话问一个老家的朋友最近过得怎样。他用有着阴雨天那种潮湿阴晦的气息的声音说,那边天天在下雨,郁闷得很。但他的叹息给我打开的是一幅湿意和诗意都很丰沛的江南画卷:无边的油菜花和几株烟柳笼罩在凉丝丝的雨雾里;水田里禾苗在噗噗地喝水,青蛙和鱼在水沟里悄悄怀孕;一头在栏里憋了一冬的水牛,抖动着枯涩体毛尖端的雨星咯吱咯吱啃啮着汁液横流的新草;而一个农业的懒汉,斜卧在平原尽头的城市廿它一开始是波阳,后来是上饶,结果定格成南昌卅里,以写作的名义在窗前发着呆,用眼睛享受着这些,脚却在城市的水泥地上伸展根须。多少年了,我钟爱和习惯的就是这样的人生,在城市、乡村和稿纸上轮流居住,酝酿泪水,和无比辽阔的忧伤。
  不过在如此浓烈的渴念中,我残存的理性还时常提醒自己不要在对美的镇的不适中放大对家乡的好感。这是许多离乡者容易犯的错误,就像一个靠油菜籽卖钱的农民很难同一个在油菜丛里春游的诗人产生诗学共鸣,对农耕的审美是建立在后工业时代的怀旧意识之上的。有时我自己都没把握,对家乡如此浓酽的依恋在置身它相对贫弱的土地上还能持续多久?
  多年前,我曾怀着类似的渴念从深圳回归波阳,结果我只在波阳停留了3年。更何况,我对日后的设计还是建立在不再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基础上的———在南昌和乡下各有一套房子,平常在城市职业写作,心烦了就开车去400里外的乡下过周末。也正是我决定今后要回到江西却又要在美的镇再苦撑一段时间的原因。这样的时代,物质对尊严的欺凌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你只有先在物质上和它媾和,才有机会在精神上和它同床异梦。
  在美的,我最爱唱的歌是《故乡的云》;最不在乎的评价是———你的乡土情结太重了;最着迷的一个本书是《还乡》廿其实我只是爱它的名字而已卅;做得最多的白日梦是有一天订好了回南昌的单程机票,像每个离开的同事那样在电脑上向美的战友们说:谢谢这些日子您对我的关照!
  然而那张机票,远远不止630元这个票面价。
  在美的小镇的日子,我还要一小时一小时地坚持下去。像这里的每个异乡人一样,每天穿着深色西服,扎着深色领带,打车在公司和小镇之间跑来跑去,在清晨和傍晚之间跑来跑去,在压力和放松之间跑来跑去。和他们不同的是,我是打定主意要回到更落后的家乡去的,并且,正是这个美好的理想,让我在异乡时提前活在了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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